頒獎典禮是在滬上辦的, 公司安排她提前兩天到滬上,剛好去總公司那邊逛一圈,盛遠在滬上的辦公樓更氣派, 尤其是這一年火速的發展, 原本從周慕言公司分出來的一層直接搬到了一棟大型寫字樓里。
不過為了降低成本, 公司並沒有在市區中心。
傅些寧直接將酒店訂在了公司附近,行李一放在酒店就直接往總公司去了, 見到許澤銳立馬招呼道:「許總,好久不見。」
即便最近傅些寧身上的風波不斷,但商人唯利是圖,她現在依舊是盛遠傳媒最賺錢的主播之一,甚至入股了盛遠,許澤銳的態度很好。
「阿寧來了啊,剛好等會慕言也來, 咱們剛好還能開個小會。」許澤銳說著轉頭看了眼陪同在側的喬瑞:「喬瑞, 你也來。」
「好的,許總。」
「阿寧, 能處理好哪件事嗎?」
「應該沒問題。」
「你直播間大哥的事,我已經聽過了,需要麼司這邊幫你處理的話, 可以跟我們溝通。」許澤銳繼續道。
直播消費的好處就是, 只要是在直播間刷的錢就不涉及各種退款的事宜, 是合法的, 基本上不會有任何糾紛。
只能說對方想要在輿論上佔領高低。
尤其是在4500w高分值在年度盛典上拿到第三名後, aning這個ip大量受到了行業內外的關注,盛遠自然也是名聲在外,更何況現在又是公司業務爆發期, 正向的輿論不管是對於公司還是主播個人都至關重要。
「既然是做主播的,這點抗壓能力我還是有的。」
「嗯,那就好。」說完。推開了會議室的門,兩人坐了下來還是討論分公司的事情,主要是現如今直播在團播板塊上大熱,而且官方也在大量推廣,勢頭猛堪稱日新月異。
等周慕言到的時候,公司所有高層基本都在了,幾家分公司的領導也都借著機會都來了。mcn機構畢竟只是周家公司項目的一部分而言,他也只是來聽報告的。
「蓉城這邊,後期我會多投入時間在公司管理上。」
「可以,你到時候多帶幾個團,總公司這邊你也可以多來照顧下。」許澤銳道。
「嗯,我沒意見。」周慕言道。
會開了兩個多小時,結束後許澤銳拉著她去吃了晚飯,等車朝著市郊的私人會所開去後,坐在副駕駛位的周慕言才緩緩開口道:「阿寧,你跟零總的事情我有聽聞過。」
「嗯。」
「這件事,作為公司負責人我是希望你慎重處理,雖說互聯網黑紅也是紅,依舊可以賺很多錢,但是你現在的高度不應該被這種事給絆住。」
「周總放心,事情我會處理好的。」
「其實我跟零總算是有些聯繫,需要我牽頭幫你們處理問題倒也不是不可,相信零總也不是這般小氣的人。」
許澤銳輕笑道:「他確實不小氣,但是巴結他的人可恨不得幫他出口氣,之前還跑來詢問我一番,說真的阿寧你雖然是公司的主播,但是公司還是得以公司的利益為先。」
江昱珩雖說會幫她處理這些問題,但這也是人情,哪怕此刻彼此之間的情誼要比從前多幾分,但她心裡也清楚,江昱珩的幫助怎麼可能又真的是無償的呢?
可比起濮宗潤的反覆無常,她更願意選擇江昱珩的穩定。
「我知道該怎麼做。」傅些寧答。
最終她還是選擇給濮宗潤發了個消息。
【aning:零總,我到了滬上了。】
消息發出去後,傅些寧靠在車后座,偏頭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車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滬上像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城,光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許澤銳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盛遠不會為了一個主播去得罪濮宗潤這種級別的資本,至少在明面上不會。他能做的,只是把她推到更前面的位置,讓她自己去解決。
這不是認輸,也不是求和,是不讓局面繼續惡化下去。至於見面之後要怎麼做,她還沒想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必須主動邁出這一步。等濮宗潤的那些「朋友」繼續自作主張下去,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手機亮起來。
【濮宗潤:終於肯找我了?】
【aning:到滬上辦事,想著你在的話,見一面。】
【濮宗潤:我在。】
傅些寧閉了閉眼,把手機反扣在腿上。
第二天下午,她換了身簡單幹凈的連衣裙,化了個淡妝,去了濮宗潤發來的地址。那是一家開在老洋樓里的茶室,門面很窄,走進去卻別有洞天,庭院深深,竹林掩映,安靜得不像是魔都市中心。
服務生將她引到二樓雅間,推開門,濮宗潤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今天沒穿西裝,只套了件黑色針織衫,袖子拉到手腕下方,少了些平日的凌厲,多了幾分鬆散。見她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坐。」
傅些寧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怎麼有空約我?」他給她倒了杯茶,動作不緊不慢,像那天的不歡而散從未發生過,甚至比起那天的咄咄逼人,顯得從容淡定了。
傅些寧沒有繞彎子:「這段時間的事,我知道是誰在背後。」
濮宗潤遞茶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掀起眼皮看她:「所以呢?」
「所以我來見你。」她迎上他的視線,「我們之間的事,不該讓一群看熱鬧的人來插手。」
他沒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竹葉在風裡沙沙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他們做什麼了?」
「限流、舉報、商務攔截、粉絲群攪和。」她一樣一樣地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他放下茶杯,目光幽沉,「但我也沒讓他們停。」
傅些寧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圖什麼?」
「圖你低頭。」濮宗潤說得坦然,「只要你說一句,這些事今晚就結束。」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但你不是來低頭的。」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臉上,像要透過那層平靜看到她的底,「傅些寧,你只是來跟我談條件的。」
她沒否認。
濮宗潤又靠回椅背,神色散淡下來:「那就談。你想怎麼樣?」
「停止針對我的動作,放過我商務和賬號。」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可以補償你,錢的話我可以退給你。」
「退錢?」他重複著這兩個字,笑了一聲,「傅些寧,你以為我差這點錢?」
「除了那件事。」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濮宗潤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盯著她,良久,才慢慢道:「傅些寧,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零總,強扭的瓜不甜。」
濮宗潤沒有接話。
雅間里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撲稜稜飛過,帶著樹葉一陣響。他垂著眼,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桌面上,像在盤算什麼。
「是啊,強扭的瓜不甜。」他忽然開口,聲音卻冷到至極,「倘若我硬要強扭呢?」
「你不會,你有你的驕傲。」她的聲音變得冷靜,眼神里也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決絕,他真是不明白,跟了他有什麼不好?
她想要的一切,難道他就不能給到她嗎?他甚至給到的會更多。
「傅些寧。」他叫了她的全名,語氣里少了那點漫不經心,「你是在賭我會不會心軟。」
「零總,你知道嗎?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直播,我也不喜歡賣笑,也不喜歡討好任何人,可是我沒辦法,我從一開始直播簽了合約被騙,巨額的債務逼迫著我前進,我一開始真是想要賺錢讓自己得到自由。」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凄然:「可是,人心也是肉長的,這麼久以來你對我好,粉絲們對我的好,都支撐著我在直播這條路上越挫越勇。」
「可是,我想要的一直是自由,是自己能決定自己的人生。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放棄過。」
「是,我承認我有錯,我在直播時候對於你的維護,似有若無的曖昧都是帶著目的,是為了獲取你對我的支持。」
「傅些寧。」
「可是零總,這樣畸形的環境下,產生不了平等的愛。」
「那江昱珩呢?」男人問。
「我承認,我很欣賞他,他對我也很好,可是亦如我所說這樣畸形的環境下,產生不了平等的愛,我從來都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屬。」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風掠過竹梢的細響。
傅些寧說完最後那句話,自己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抽空了。她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雙手疊放在膝上,像等待宣判的人,把所有底牌攤開在桌上,連最後一點遮掩都不剩。
濮宗潤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他見過很多女人。有圖他錢的,有圖他身份的,有圖他這張臉和這身皮囊的。那些女人大多聰明,知道怎麼在適當的時候服軟,怎麼用最少的東西換最多的回報。他從不缺女人,也從不把她們太當回事。
但傅些寧剛剛說的那些話,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從來都沒看懂過她。
「你就不怕我把你這些話當成另一種手段?」他終於開口,嗓音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慢慢擠出來的。
「怕。」傅些寧說,「可我沒有別的牌了。」
濮宗潤盯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說她想要自由,她說這種畸形的環境里產生不了平等的愛。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可正是因為是真的,他才更不甘心。
他濮宗潤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輸得這麼徹底。她甚至不是用別的東西贏了他,只是用一腔孤勇和幾句真話。
「你走吧。」他忽然說。
傅些寧怔了一下。
「我說,你走吧。」他站起來,繞到窗邊,背對著她。竹影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輪廓襯得有些模糊。「以後不會有人再動你。」
傅些寧緩緩站起身,看著他背影:「零總……」
「別急著謝我。」他打斷她,聲音冷硬,「傅些寧,我不缺女人,也不缺主播。但你別忘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走成什麼樣,別後悔。」
她沒說話,只是對著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她轉身,推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濮宗潤才慢慢轉過身。桌上那杯她一口沒動的茶已經涼了,茶湯清亮,映著頭頂的燈光。他伸手端起那杯茶,看了很久,最後仰頭一飲而盡。
又苦又澀。
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傅些寧走出茶室時,天已經擦黑了。街燈亮起來,老洋樓前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機在包里震了好幾下,才恍然回過神來。
是江昱珩發來的消息。
【江昱珩:到酒店了嗎?】
她低頭打字:「還沒有,在回去的路上。」
【江昱珩:我來接你。】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沒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在哪裡,只發了個定位過去。
二十分鐘後,那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江昱珩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只遞來一瓶擰開蓋子的水。
「渴不渴?」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點頭。
車子駛入主路,燈火像流水一樣從車窗邊滑過。傅些寧靠在椅背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今天過後,他應該不會再來找我了。」
江昱珩側臉看她一眼,目光溫和:「都解決好了?」
「算是。」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很輕,「但我今天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
「為什麼說?」
「因為必須說。」她抬起頭,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江昱珩,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只是把該說的話說清楚了。」
「他其實也沒那麼壞。」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只是習慣了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
江昱珩沒有接話。他伸手把車內的音樂調小了音量,讓夜晚的聲音透進來一些。風聲、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遠處偶爾響起的鳴笛聲,像一張柔軟的網,把車裡的人輕輕兜住。
「阿寧。」他忽然叫她。
「嗯?」
「你剛才說,畸形的環境里產生不了平等的愛。」他轉過頭,目光深而清,「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直播了,不再是主播,也不再有這些身份。我們之間,會不會有平等?」
傅些寧心頭一震。
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更沒想到,他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記得這麼清楚。
「我不知道。」她誠實回答,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夜色。
江昱珩笑了,笑得平靜而溫柔:「沒關係。我等你想清楚。」
「快上去吧,明天還要參加頒獎典禮。」他輕聲說。
傅些寧點點頭,推開車門。夜風迎面吹來,她站在台階上回頭,那輛車還停在原地,像每一次告別時一樣,等她先走。
她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酒店。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夢裡沒有喧囂的直播間,沒有刷屏的禮物,也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全身心的平靜。
第二天,頒獎典禮如約而至。
她穿著白色的高定長裙走上紅毯,閃光燈像浪一樣涌過來。她微笑著面對鏡頭,背挺得筆直,像一株終於破土而出的花。
當主持人念出「年度第三名——傅些寧」時,她站起身,在掌聲中走上舞台。
聚光燈落在她身上。
握著獎盃,看著台下,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那個在深夜直播里強撐著笑容的自己。那個女孩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她能站上這個舞台,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
傅些寧笑了笑,輕聲開口:
「大家好我是傅些寧,謝謝所有把票投給我的粉絲們。這一年我從一個籍籍無名的舞蹈主播,在無數的粉絲的托舉之下,逐漸成長為一名還算優秀的女主播。」
說到這裡傅些寧舉了舉手裡將被接著說:「這一路來,我和我的粉絲都經歷了太多太多,我其實還是很喜歡在直播間給粉絲們跳舞的,但是我覺得人生就像是個遊樂園,有很多項目我其實都沒有體驗過,因此從今天起,aning這個身份,將正式轉入幕後,當然也會定期開直播跟粉絲們互動,也會發日常讓粉絲們知道我的近況。」
全場嘩然。
她微笑著繼續說:「我會繼續做內容、帶新人、做公司。只是不再以個人主播的形式出現在直播間里了。」
彈幕炸了,有人說「不要走」,有人說「姐姐做自己就好」。傅些寧看著那些快速滾動的評論,鼻子微酸,卻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謝謝你們。」她深深鞠了一躬,很久很久才直起身。
盛典結束後的後台,傅些寧躲開了所有採訪和寒暄,一個人走到露台上透氣。獎盃還握在手裡,分量比想像中更沉。
江昱珩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
「恭喜。」他低聲說。
傅些寧回頭看他,忽然笑了:「江總,我現在可是個沒有直播間的人了。」
「沒關係。」他看著她:「傅些寧這個人,比什麼都值錢。」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