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10 嘆息橋上多年前吹來的風(全書完)

第七卷

路依依踩著高跟鞋在索斯比拍賣會大廳里逡巡。

這雙鞋是從諾諾的衣櫃里偷拿的,穿在腳上居然剛剛好,只是她以往的人設一直是運動系少女來著,沒穿過高跟鞋所以走起路來有些彆扭。

此外這個十六歲的姑娘還不得不時常停下來假裝整理裙擺。

這件很有些氣質高華的黑色露背晚禮服也是媽媽的,領口開得比她想像中低,讓她不得不時刻提防走光。

「臭小子,跑哪兒去了。」她咬牙切齒地嘀咕,目光掃過全場。

片刻後她果然在古希臘陶罐展櫃旁找到了那個躲起來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的傢伙。

那是個穿著不合身西裝的男孩,正手足無措地躲避侍者遞來的香檳。

路依依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踩著不穩的高跟鞋快步走去,一把揪住男孩的後領。

「楚!書!恆!」她一字一頓地在他耳邊低語,「十四歲就敢學人家離家出走?」

男孩像受驚的兔子猛地轉身,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滿是慌亂。

他比路依依矮半個頭,西裝不算合身甚至有些鬆鬆垮垮,領結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在多年來隨父輩混跡於上流社會身上沾染的威嚴還是讓拍賣會的安保人員沒有生出疑心,只當是哪家淘氣的少爺溜出來想在這個場子里買點有意思的東西。

「那個,那個……」楚書恆的耳尖瞬間紅得像要滴血,「我只是……」

「只是想看看我跑出來幹嘛是吧?」路依依眯起眼睛,這神態像極了她的媽媽,「小心我告訴蘇茜阿姨。」

楚書恆低下頭,像是個犯了錯正在面壁思過的孩子。

這個動作讓路依依突然想起父親講述的、關於楚子航叔叔年輕時的故事。

心頭一軟。

「算了……」她鬆開他的衣領,順手替他整了整領結,「既然來了就跟著我。你這打扮太顯眼了,活像個偷渡進宴會的小難民。」

楚書恆的臉還是紅,但已經鎮定下來了,倒真是有點像年輕版的楚子航了:「我帶了武器。」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把精鋼鍛的折刀,看來並非什麼裝備部的作品而是從外面百貨商店買來的西貝貨。

路依依噗嗤一笑,把裙擺撩開一點讓楚書恆看見大腿綁帶捆著的那把短獵刀,就那麼驚鴻一瞥中男孩無意中還看見少女緊繃白皙的大腿,一時間心跳急促得像是在擂鼓。

「小朋友……」路依依學著母親諾諾的語氣,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黑髮,「這才是真正的武器。」

這把短獵刀是真正的煉金武器,在路依依十歲生日那天收到了愷撒叔叔從羅馬寄來的包裹,包裹里正躺著獵刀狄克推多。

路依依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她這次的目標,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那男人正與幾個保鏢模樣的人低聲交談。

暗影之翼的頭目維克多·萊恩。

整合本地幫派的強力混血種,教義是復興龍族興盛的神聖時代。

這些人甚至不知道黑王已經被徹底終結,還坐著當帶路黨的春秋大夢。

「目標出現。」路依依壓低聲音,突然攬住楚書恆的肩膀,假裝親密交談,「別回頭,九點鐘方向,金絲眼鏡。」

楚書恆身體一僵,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路依依能感覺到他單薄的肩膀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發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執行任務時的模樣。

「怕了?」她嘴角上揚,有種逗小孩的愉悅。

「一點點……」男孩眨眨眼,「我爸爸說恐懼是正常的,重要的是……」

「是直面恐懼對么?」路依依齜著牙笑,「你爸的經典台詞。」

她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姐姐帶你抓壞人。」

楚書恆悄悄鬆了口氣,他抬頭去看身邊女孩的側臉,她的睫毛像是雛鳥的鳥羽那樣整齊而濃密,在通風系統中微微顫抖著,臉頰溫潤美麗,像是流淌珍珠般的熒光。

與此同時拍賣會場二樓的貴賓室里,芬格爾·馮·弗里斯正透過單向玻璃觀察全場。

歲月在這個青銅般剛硬的男人眼角刻下細紋,卻掩不住那雙鐵灰色眸子里的狡黠和銳利。

他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蓄著鉑金色長髮正優雅地品著紅茶的EVA。

「親愛的……」芬格爾咧嘴一笑,「我們的小客人到了,還帶著楚家的小子。」

EVA放下骨瓷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划過。

她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粉暈,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

十年前那場禁忌的鍊金術儀式讓數據構成的靈魂終於擁有了血肉之軀。

「路明非和諾諾在三號通道,」她的聲音不再帶著電子合成的冰冷,而是溫潤如水,「楚子航和蘇茜剛進正門。」她忽然輕笑,「愷撒發來消息,他和克里斯廷娜的歌劇剛散場。」

芬格爾誇張地嘆氣:「老傢伙們聚會,孩子們搗亂,今晚可真熱鬧。」

他俯身親吻妻子的額頭:「要通知安保嗎?」

EVA抬手撫過丈夫的臉頰:「已經安排好了,不過……」她眼中閃過促狹的光芒,「先讓孩子們玩一會兒?」

——路依依拽著楚書恆穿過人群走入角落的長廊,男孩踉踉蹌蹌地跟著:「這麼快乾嘛,姐,慢點。」他小聲哀求。

「噓!」路依依突然把他拉到一根羅馬柱後面,「我們得想辦法接近他。」

他們的目標就在不遠處,垂著頭抽一支雪茄,周圍都是威猛的壯漢。

楚書恆喘著氣,額頭滲出細汗:「直接過去太危險了。」

路依依眼珠一轉,突然伸手弄亂了他的頭髮,又扯松他的領帶:「裝醉。」

「啊?」

沒等男孩反應過來路依依已經架起他的胳膊,高聲喊道:「天哪!弟弟你怎麼喝這麼多!」

她拖著目瞪口呆的楚書恆徑直朝萊恩的方向撞去。

「小心!」她驚慌地喊著,把楚書恆往萊恩身上一推。

男孩結結實實地撞進萊恩懷裡,後者皺眉後退,路依依連聲道歉:「對不起先生!我弟弟第一次喝酒。」

萊恩剛要發作,卻在看清路依依的面容時怔了怔。

少女栗色的鬈髮和靈動的酒紅色眼睛讓他想起某個傳說中的傢伙。

「沒、沒關係。」他勉強笑了笑,卻突然注意到楚書恆手中緊握的折刀,眼神驟變,「你們是……」

路依依猛地抽出獵刀:「動手!」

折刀上撩,這一下居然出人意料的狠辣,楚書恆繼承了他父親的殺胚之心。

一旦進入狀態就完全成了放開束縛的野獸。

刀刃刺入男人的下頜,但旋即他臉上露出震驚的神情。

萊恩的肌肉居然在刀刃入體的瞬間咬死了,折刀無法寸進。

他旋即一把抓住楚書恆的衣領,手槍抵住了男孩的太陽穴:「別動!否則我殺了他!」

路依依僵在原地,心臟幾乎停跳。

她看到楚書恆蒼白的臉,男孩雖然發抖,卻死死盯著她,用口型說:「別管我。」

「放下武器,小姑娘。」萊恩冷笑,「我知道你是誰,路明非的女兒。」他朝保鏢使眼色,「帶他們去地下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如疾風般掠過,萊恩的手槍突然斷成兩截——切口平整如鏡面。

楚書恆趁機一個肘擊,掙脫鉗制滾到一旁。

「老爸!」路依依驚喜地叫道。

路明非手持一柄古樸的長刀站在女兒身前,眼中金色流淌。

歲月未曾在他眼角留下細紋,以至於這傢伙看上去仍是個年輕人的模樣。

相比起來依依管他叫老哥似乎要更恰當些。

他身後紅髮漫漫的女孩雙手各持一柄短刀,裙擺和發梢都在風中輕揚起。

「小混蛋……」諾諾瞪了女兒一眼,「回家再算賬。」

另一邊楚子航和蘇茜也從正門突入。

師兄的村雨甚至沒有出鞘,僅用刀鞘就擊倒了兩名保鏢。蘇茜則護在楚書恆身前,動作乾淨利落。

萊恩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卻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抬頭,正對上芬格爾齜著的大牙。

「此路不通哦。」EVA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纖細的手指輕輕一點,萊恩就像被抽走骨頭般癱軟在地。

她轉頭對路依依眨眨眼:「小姑娘,下次行動前記得做足功課。」

十分鐘後芝加哥警方帶走了萊恩的小弟一夥。

作為主犯的萊恩則被送回學院。

拍賣會提前結束,賓客們被禮貌地疏散。

路依依低著頭站在父母面前,楚書恆則躲在蘇茜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解釋。」路明非雙手抱胸,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們只是想幫忙。」路依依絞著手指。

諾諾突然伸手捏住女兒的臉:「幫忙?穿著我的衣服鞋子,偷拿我的化妝品,還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她嘴上嚴厲,眼中卻並無多少憤怒。

楚子航走到兒子面前,沉默地注視著他。

楚書恆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對不起,爸爸。」

出乎意料的是,楚子航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勇氣可嘉。」

蘇茜忍不住笑出聲,這一笑彷彿打開了某個開關,緊張的氣氛頓時消散。

「既然大家都在……」EVA溫柔地說,「不如去聚聚?我叫人準備了伏特加和葡萄酒。」

芬格爾攬住路明非的肩膀:「我說師弟,孩子們需要教訓,但更需要榜樣。」

路明非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終於嘆了口氣:「好吧。」

——密歇根湖畔篝火噼啪作響。

路依依和楚書恆被安排在稍遠的位置,面前擺著果汁和烤肉。大人們圍坐在火堆旁,EVA從保溫箱里取出冰鎮的伏特加。

「敬重逢。」芬格爾舉杯,迫不及待地將烈酒一飲而盡,然後發出暢快的呻|吟。

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這傢伙如今被EVA勒令戒酒,好容易碰上開葷的機會當然得好好珍惜。

眾人碰杯,愷撒啜飲著威士忌,身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擺脫血脈中詛咒的克里斯廷娜靠在他的肩頭。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這對璧人,愷撒的金髮依舊耀眼,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笑紋。

「聽說你女兒把學院檔案館炸了?」愷撒挑眉看向路明非。

「只是小規模煙霧彈。」路明非扶額,「隨她媽。」

諾諾踹了丈夫一腳:「明明是隨你年輕時的慫樣!」

楚子航安靜地給蘇茜剝蝦,動作一絲不苟。蘇茜接過蝦仁時,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划,這個隱秘的小動作讓不苟言笑的楚子航耳根微紅。

EVA正在烤香腸,芬格爾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老婆,我要那個烤焦的。」

無法想像一個身高接近兩米體態宛如棕熊的傢伙能作出如此小女兒撒嬌般的姿態,周圍眾人發出噓聲,不忍直視。

芬格爾怒視四周:「幹嘛,你們幹嘛!」

「不行,焦的致癌。」EVA頭也不回地拍開他的手,卻把最金黃的一根遞到他嘴邊。

路依依遠遠望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些傳奇人物變得如此鮮活。

她小聲對楚書恆說:「你爸居然會害羞?」

楚書恆正笨拙地切牛排,刀叉撞得叮噹響:「他只對媽媽這樣。」

夜風拂過湖面,帶著濕潤的涼意。不知是誰起了頭,大家開始回憶當年的故事。

「記得青銅計畫嗎?」芬格爾灌了口伏特加,看諾諾,「路明非那會兒還不樂意跟你在一起似的!」

「閉嘴!」路明非去捂他的嘴。

諾諾笑得前仰後合:「某些人那時候可對繪梨衣念念不忘愛得死去活來的!」

路明非捂臉。

愷撒優雅地擦拭嘴角:「說來那時候我還追過諾諾呢。」

克里斯廷娜嘿嘿的笑:「還好師姐沒看上你。」

眾人鬨笑,連楚子航都微微勾起嘴角。

笑聲漸歇時,路明非突然舉起酒杯:「敬校長。」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酒杯轉向倫敦的方向。

多年前龍族的時代最終在血與火中終結,校長完成了他的夙願,支撐那個殘破身體活下去的火熄滅了。

後來按昂熱的遺願,路明非成為了卡塞爾學院的第二任校長。

而他自己則被埋葬在威斯敏特的公墓。

現在他終於能回到那座在夢中被雲霧籠罩了一百三十年的嘆息橋,橋上仍有穿白綢長裙的女孩,風吹過她們的裙擺會露出漂亮的小腿。

校長的墳墓和那些他曾在墓前放過白玫瑰的女人們並排,他終於行盡了這顛沛的一生,可以放下一切好好睡上一覺。

火光映照著每一張面孔,那些被歲月打磨過的輪廓上依稀可見當年少年的影子。

「敬施耐德教授和曼斯教授。」路明非輕聲補充,聲音有些哽咽。

決戰中他們失去了很多人,不是每一個人的精神都強大到路明非可以從虛無的命運中將他們喚回。

諾諾握住丈夫的手,十指相扣。愷撒和克里斯廷娜額頭相抵,楚子航與蘇茜肩並肩,EVA把臉埋在芬格爾的發間。

湖面泛起細碎的銀光,遠方的紅杉林沙沙作響。

彷彿在回應這場跨越十六而今的悼念。

路依依看著篝火映照下的父母。

那個在課堂上溫和儒雅的校長父親此刻眼中閃爍著哀傷的微光;

那個總愛捉弄她的母親溫柔地靠在父親肩頭,像是在安撫長大之後不得不面對人生之苦難的孩子。

她突然明白那些傳奇從來不是書本上冷冰冰的文字,而是眼前這些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愛過、痛過、失去過,倖存下來的人也仍舊悼念那些逝去的歲月和青春。

楚書恆遞來一塊切好的牛排:「姐,給你。」

路依依接過盤子,看著男孩笨拙卻真誠的動作,突然揉了揉他的頭髮:「下次行動記得穿合身的西裝。」

夜漸深,篝火漸弱,光火倒映在湖面上,也倒映幾個人的影子。

湖畔男男女女相擁,或低語或靜默,時光彷彿靜止。

那些逝去的青春、那些失去的同伴、那些流過的血與淚,都如當年月照今時人。

路明非望著女兒在遠處的身影,輕聲對諾諾說:「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諾諾靠在他的胸前:「不,永遠不,我們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

湖風吹散了她的話卻吹不散相握的手。

他們身後新生的星辰悄然升起照亮了充滿迷惘和艱辛的路。

這個世界或許很壞或許很好,生活或許一塌糊塗也或許平步青雲。但總歸不要忘記我們來時的路,那條路上你曾披荊斬棘你曾流過血淚,你曾放下豪言不甘命中注定的平庸要對這個堅硬的世界報以重拳。

謹以此書獻給很多年前的自己,我是苦難,我是那個已經長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