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重3公斤後溫梨的成績逐漸開始穩定, 對身體的控制也恢複了往日的精準。
那種感覺就像穿了幾個月不合腳的鞋,終於找回了屬於自己的尺碼。
這三厘米的債,她可總算還清了。
向葵趴在旁邊檯子上看熱鬧:「活過來了?」
「我一直活著。」
「之前叫苟延殘喘。」
溫梨不理她了,重新握杠, 再來一組。
周國強在訓練日誌寫了幾筆, 抬頭看她:「現在多少公斤了?」
「58.1。」
「保持。」
第二天訓練, 周國強破天荒讓她嘗試以前的極限重量。
溫梨看著杠鈴片, 心裡有點打鼓,這個重量她只成功過一次, 還是長高之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體重輕, 重心低, 長了三厘米, 成績見鬼似的往下掉。
「怕什麼?」周國強說, 「你現在的力量比以前強,做不起來的話就早點回家算了。」
周國強說話向來不客氣。
溫梨深吸一口氣。
握杠、提鈴、發力——
杠鈴穩穩過了頭頂。
停留兩秒鐘, 周教練給出信號:「行。」
杠鈴落地, 響聲在訓練館炸開。
溫梨人還是懵的。
她好像舉起來了。
抓舉92公斤,挺舉120公斤。這個重量, 她以前咬牙才能偶爾碰一次, 現在卻一次成功。
周國強總算是笑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年得拿塊金牌吧。」
溫梨笑了:「一塊怎麼行,得包攬三項,金牌我都想好掛哪了。」
全錦賽和奧運不同,每個公斤級分設抓舉、挺舉、總成績三個獎項。
周國強搖著頭說她吹牛。
接下來幾天, 她一頭扎進訓練里,感受著身體一天比一天自如,只是好日子沒多久就要比賽了。
比賽前一周是脫水噩夢期。
溫梨開始嚴格控鹽、控碳水, 讓身體進入排水模式。這個階段真的很難受,吃得越來越少,訓練強度還得跟上。
她有時候在想,她這是在折騰什麼,為了長這3公斤肉她吃了多少雞腿,好不容易長上去了,現在又要減下來。
人在挨餓的時候情緒總會不好。
她好想哭啊!
好像有人抱抱她。
她裹著被子,把自己纏成一隻蠶寶寶,窩在沙發里給肖靳予發消息。
大梨士:【我好餓呀 /哭哭】
對面安靜了幾秒。
對話框里「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停了,又閃了幾下,如此循環四五次,消息才終於回覆過來,只有兩個字。
小金魚:【吃飯】
這男人還是那麼的沒有情調。
溫梨撇嘴。
大梨士:【現在不能吃】
小金魚:【為什麼?】
大梨士:【雖然現在不能吃,但是一周後可以,一周你能帶我去吃好吃的嗎?】
小金魚:【可以】
大梨士:【那你現在想想下周請我吃什麼?】
小金魚:【火鍋?】
大梨士:【不要,味太大了 /搖頭】
小金魚:【日料?】
大梨士:【太冷了 /哆嗦】
小金魚:【你想吃什麼?】
大梨士:【吃你】
小金魚:【?】
大梨士:【做的飯/微笑】
對話框上面的「正在輸入中」又開始閃爍了。
溫梨猜測他此刻心裡一定很糾結,在理她與不理她之間橫跳。
她咬著嘴唇,忍不住笑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對面終於回了一條。
小金魚:【可以】
溫梨瞬間心裡開心起來,她很想問問他這個「可以」回答的是她第一個「吃你」還是後一個「做的飯」,但是沒有那個膽子。
她把手機扣在胸口,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另一邊,季丞忽然坐過來,手裡還拿著薯片,還是燒烤味的,嘎吱嘎吱的嚼得跟個老鼠似的。
溫梨踹她一腳:「季丞,你還是個人嗎?我挨餓你吃薯片?」
「那我也不能不吃東西啊,」他挺有理的,「你挨餓是為了比賽,我挨餓是圖個啥?」
「不行,你必須跟我一起餓著。」溫梨撲過去搶他的薯片。
正鬧著,門被敲響了。
季丞去開門,門口站著姜舒婉。
她手裡拎一袋水果:「我團購了一些水果,我跟夏夏也吃不了,想著來分你一點。」
季丞拉開門:「進來吧。」
「我就不進去了。」姜舒婉在門口把水果遞他,分寸感十足。
溫梨聽到兩人的對話聲,裹著被子扭過頭:「姜老師你就進來吧,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呢。」
姜舒婉往裡看了眼:「你女朋友在啊?」
季丞不咸不淡地「哦」了聲。
姜舒婉笑了一下:「好,那我進來了。」
季丞:「……」
姜舒婉進門看到裹著被子的溫梨,還挺新奇的:「這是在做什麼?」
溫梨嘆說:「排水嘍。」
姜舒婉:「啊?」
「沒事,就是有個比賽要減重,」溫梨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姜老師你最近還好吧,你那個前夫沒再去找你麻煩吧。」
「已經在起訴離婚了。」姜舒婉說,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不少,「上次謝謝你,還有季丞。」
說著她往沙發那邊看了一眼。
「好,有什麼事都可以找他,別客氣。」
她拚命地給季丞使眼色,意思是「你倒是說話呀」,結果這位爺歪在沙發另一頭,盯著電視,看動物世界看得入迷,完全不接她的茬。
不是,動物世界有什麼好看的。
你老婆都要沒了。
溫梨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聊。
姜舒婉沒待多久就走了,門剛關上,溫梨忍不住踹了季丞一腳:「你裝什麼逼?」
季丞橫她一眼:「我什麼時候裝逼了?」
「那你在一旁幹啥呢?」溫梨都替他急,「你跟她解釋一下啊,就說我不是你女朋友,然後再關心一下她,培養感情。」
「我的事不用你管。」
「行,那你繼續當備胎吧。」
「……」
_
賽前兩天,大巴車載著隊員們前往賽區。
溫梨靠窗坐著,耳機里放著白噪音,窗外的高速公路一眼望不到頭,向葵在旁邊睡得東倒西歪。
這次比賽是在S市,他們省主力和替補一共23人參加,因為孫鳳苗的離開,溫梨成了55公斤級的獨苗。
比賽前一天的下午要稱重。
稱重區設在舉重台後面的隔間里,門口已經排起長隊,溫梨和向葵排第三個,前面是兩個外省的選手,嘀嘀咕咕聊著天,她也沒聽清。
輪到她了。
她脫掉所有的衣服,只剩一件緊身內衣,光腳踩在體重秤上,數字跳動好幾下,最終穩在54.93公斤,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
「合格。」裁判員手起刀落,在她的參賽證上蓋了個章。
溫梨從秤上跳下來,穿上衣服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向葵從另一邊跑過來:「你這邊怎麼樣?」
「過了。」
「太好了,吃飯去?」
「走。」
兩人往食堂走。
S市的比賽場館是新修的,食堂也敞亮,落地窗正對著外面的跑道,夕陽把整片操場染成橘紅色。
溫梨端著餐盤,目光在自助餐台上逡巡一圈,稱過體重後她無需再忌口,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這種感覺讓她差點熱淚盈眶。
她正往盤子里夾排骨,餘光掃到食堂門口走進一個人。
灰色衛衣,身形清瘦。
雖然帶著口罩,但這身形……
化成灰她都認識。
肖靳予!?
溫梨手裡筷子一抖,排骨「啪」地掉回餐台,腦子還沒反應,身體已經率先做出動作,在他看過來之前蹲下,縮到了桌邊。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向葵端著盤子從後面過來,差點一腳踩在她頭上:「你幹什麼呢?」
溫梨拽住她的褲腿,「噓」了聲:「肖靳予走了沒?」
「肖靳予?」她四處張望:「沒看到。」
溫梨像只土撥鼠一樣慢慢探出腦袋,左右張望,果然,門口已經空了。
太好了,走了。
吃飯的時候她還在疑惑肖靳予為什麼會出在這裡。
隔壁桌有兩個女生在聊天。
「我剛剛去醫療站領氣霧劑,遇到一個超帥的醫生,驚為天人。」
「真的?多帥?」
「比內娛百分之八十的帥哥還要帥。」
「我一會兒也要去看看。」
「走走,吃完飯我帶你去。」
所以這位帥哥不會就是肖靳予吧?
不會吧,不會吧!
回到酒店,溫梨把自己摔進被子里,思考了一番措辭,去給肖靳予發微信試探。
大梨士:【今天醫院忙不忙呀】
對面隔了十幾分鐘才回。
小金魚:【不在醫院】
溫梨心裡一咯噔。
大梨士:【你在哪裡?】
小金魚:【有個舉重錦標賽缺醫護人員,過來幫忙】
她腦子裡嗡嗡的,有一群蜜蜂在開會。
肖靳予居然是賽場的醫護人員。
那就不就是說……
他會看到比賽,還是不需要轉播的高清現場版!
天塌了!
她不想讓他看到她比賽時的樣子啊。
她在他面前的人設是音樂生,是彈鋼琴的、拉小提琴的、跟藝術沾邊的那種,不是這種把臉憋成豬肝色、青筋暴起、齜牙咧嘴的舉重運動員。
怎麼辦,怎麼辦,還有什麼辦法補救嗎?
要不把臉遮一下?
溫梨爬起來,打開手機去搜索:【舉重比賽能不能戴臉基尼?】
很遺憾答案是不能。
【國際舉聯(IWF)與國內賽事規則明確規定,頭部禁止佩戴任何非必要裝飾 / 遮蓋物[1]】
溫梨把手機摔在旁邊,攤成一個大字躺平:「啊啊啊那怎麼辦啊。」
向葵洗完澡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行了,你早晚要跟他說實話,正好趁這次機會說了得了。」
「不要,太丑了。」
向葵很意外她會說這樣的話,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你覺得我們比賽時的樣子很醜?」
「不醜嗎?用力時憋得脖子臉都青一塊紫一塊的,何止是面目猙獰,醜死了。」
溫梨說得認真,表情甚至有點嫌棄。
「你……」向葵聲音有點抖,好似是帶了哭泣:「你太過分了!」
溫梨坐起來:「你怎麼了?」
「溫梨你變了,你因為男人否定自己的努力,否定過去的自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對你很失望。」
「我不是那個意思,誰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最好的一面?」
「賽場的你難道不是你最好的一面嗎?」
「……」
「你騙他說是學音樂,難道學音樂就比我們優秀,比我們高人一等,比我們更討人的喜歡嗎?」
溫梨還真被她給問住了。
「因為在你心裡,你就是覺得練舉重很丟人,你也和那些覺得女孩要苗條、要柔弱、要賢惠的人一樣。」
「我沒有……」
「如果他不喜歡賽場上的你,那他就不配你的喜歡。」向葵說,「你一直都是我的偶像,我從體校就一直以你為目標,練舉重也是因為你,因為我覺得你強大自信,是我見過最耀眼的女孩,你知不知道你在台上舉起來的時候有多帥?如果我是向日葵,你就是太陽,沒人比得上你,但你現在這樣讓我覺得我喜歡錯人了!我不喜歡你了!」
說完向葵轉身就要走。
「向葵!」溫梨爬起來去拽她的手腕,被她給甩開了。
不是,這都什麼事啊!
溫梨煩躁地薅了兩把頭髮。
向葵一開始在體校是練跳水的。
成績不算頂尖,但也說得過去,她爆發力好,空中姿態漂亮,入水時聲音比別人小。
教練說她有天分。
但十三歲那年遇到發育期,她的骨架開始變大,三個月就寬了一圈,壓不起水花了。
教練委婉勸她轉項。
在跳水隊,國家隊挑人都是十二三歲,十三歲還沒在全國少年賽拿到前幾名,大概率職業生涯就結束了,很少有大器晚成的例子。
向葵那段時間像丟了魂,覺得自己一事無成,每天悶聲不吭的。
她壓根不知道還能去哪。因為她個子太矮了,才一米四幾的身高,很多項目連門檻都達不到。
是溫梨問她:「要不要跟我去舉重隊?」
「……」
溫梨說:「其他項目或許覺得145矮,但在舉重台上卻是天生的冠軍身材哦。」
向葵去了,從空桿一點點往上追,別人練三年才能拿的成績,她一年半就到了。她的身體條件像為舉重量身定做的,重心低,下盤穩,爆發力好。
45公斤級的賽場上,她一路領先,全國賽事里拿到不少好成績。
她也開始變得自信起來。
其實去年國家隊就有意向招她,但她沒去。
她說想再等一年。
溫梨知道,她是想等她一起去。
_
第二天是正式比賽的抽籤環節,早上做完日常的熱身訓練,溫梨悄悄地溜去了男隊那邊。
幾個男隊員光著膀子做深蹲,旁邊還有人大聲報數。
溫梨掃了一圈,沖著朱之毅勾了勾手指:「小豬豬,你過來一下。」
朱之毅走過來:「咋了梨姐,今天干誰?」
溫梨朝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能不能文明點,是我有點事找你。」
「啥事啊?」
「就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把小葵惹哭了。」
「啊,」朱之毅鄙視地看她,「你怎麼能這樣,人家十三歲就跟著你了。」
「說的跟我綠了她一樣。」
「那是怎麼了?」
「就是有點小矛盾,不是大事,你能不能去幫我安慰一下她。」
「我怎麼安慰?」
「你就跟她說……」溫梨停頓一秒,「明天我拿金牌去跟她道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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