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梨半邊身子靠在肖靳予身上,一瘸一拐地跟他往清創室走,他身上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意外好聞。
其實她的腿沒那麼疼,但有人扶,不靠白不靠。
清創室在隔壁,很小的一間,安靜整潔,他扶著她坐到床邊,轉身去洗手。
溫梨看著他洗手的動作,心想這手真好看,手指細長,骨節突出,手背上清晰地凸著淡淡的青筋脈絡。
果然天生適合當醫生的。
洗完手,他端著換藥盤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忍一下。」
溫梨點點頭。
她膝蓋上的傷口不算深,他拿棉簽蘸了碘伏,輕輕點上去。
她的腿上還有別的疤,小腿外側一道,腳踝上面還有一塊淤青,全是之前沒好透的。
她皮膚白,疤痕格外明顯。
他眉頭皺了皺。
季丞平日到底是怎麼對她的?
溫梨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忽然有點捨不得這麼快結束。於是,在棉簽再次碰到傷口的時候:「嘶……」
她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皺成一團。
肖靳予的手頓了一下,抬頭去看她。
「疼。」她聲音弱弱的,自己都覺得心虛。
肖靳予雖沒說什麼,但動作明顯放輕不少,幾乎是用棉簽的邊緣在傷口輕點,耐心處理十分鐘,才把傷口包紮好。
「這兩天別碰水,明天記得換一次葯。」他收拾好托盤,準備離開。
「哎,等等。」溫梨從床邊站起來,動作太急又忘了腿傷,一個踉蹌差點摔了,肖靳予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待溫梨穩住身形,他才鬆開手。
溫梨重新坐回去,搓了搓自己纏著整齊紗布的膝蓋,可憐巴巴地說:「還是很疼。」
肖靳予檢查了一遍她的膝蓋,又抬頭看她:「忍一下。」
「忍不了。」溫梨撇著嘴維持一種「我很疼」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真的特別疼,疼得走不動路了,怎麼辦呀。」
肖靳予不會安慰人,稍作沉默後問她:「給你開止疼葯?」
「那倒也不至於。」這人真是不解風情,溫梨說,「我去你辦公室休息一下就好了。」
肖靳予:「……」
「可以嗎?」她眨巴兩下眼,撒嬌般扯扯他的袖口。
小姑娘一雙杏眼黝黑明亮,這樣看著人會讓人無端生出一種倘若拒絕,害她傷了心,就是犯了彌天大錯的感覺。
「過來吧。」
溫梨眼睛一亮,立刻站起來,走了兩步想起來自己腿還「疼」著,趕緊放慢腳步,一瘸一拐地跟上。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被砸得亂七八糟,椅子東倒西歪,文件也散落一地。
溫梨感慨:「真是遭殃了。」
肖靳予沒說話,進去挑了把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椅子給她,溫梨坐下,托腮看他忙碌。
他似乎做什麼都很認真,文件要邊角對其碼成一摞,桌面也要用濕巾把每個角落擦一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人真好看,就是話少了點,但她不介意,她話多就行了,她一人頂十個。
「你們醫院經常有醫鬧嗎?」她主動搭話
「沒。」
「哦,所以今天這個是特殊情況,那個人為什麼來鬧?」
「不知道。」
「遇到這種情況是挺麻煩的。」她繼續說,「我上次聽說一個大哥做完手術覺得自己腿短一截,非說醫生給他鋸短了,後來一量,兩邊一樣長,大哥又說那肯定是醫生給他兩邊都鋸了。」
「……」
「不過你們骨科還好,至少不會有人來鬧說骨頭少一塊,畢竟骨頭這東西,少沒少,拍個片子一目了然,像心梗、腦出血這種內科急診最容易出事了,你看不見摸不著,人家說你沒治好你都沒法證明。」
「……」
她自顧自地嘚啵了半小時,肖靳予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瞥她一眼:「不渴嗎?」
溫梨還真以為她在關心自己:「不渴啊。」
肖靳予:「……」
「而且你們骨科還有個優勢。」溫梨越說越起勁,「我聽人說你們骨科醫生都特別有力氣,一般的人都打不過你們,還可以徒手正骨什麼的,你會嗎?」
肖靳予沒回話,放下手裡的活去飲水機給她倒了杯水:「喝點水吧。」
溫梨看著這杯水,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這是嫌她話多。
她撇撇嘴,有點委屈地把水杯推遠了一些:「就只有水啊?」
肖靳予:「還要什麼?」
溫梨脫口:「你的微信。」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或許你不知道,其實有很多人想要加我的微信的,但我都沒給,擁有我的微信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我跟你要微信,你不會覺得很高興嗎?」
他還是沒說話。
溫梨對上他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其實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跟男生要微信。
高中時她看上隔壁班的學習委員,男生長得白白凈凈,斯文俊秀,她一見鍾情,帶著向葵和朱之毅把人堵在巷子口要微信。她自以為擺出了最和善的笑容,結果對方以為她要校園霸凌他,嚇得第二天轉學了。
她情竇初開的初戀就這麼死在了搖籃里。
但現在的情況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她現在可比那會兒可緊張多了,主要是眼前這人的表情太淡,淡得她根本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估計是不想給吧,算了。溫梨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一會兒被拒絕該怎麼找台階下了。
「手機。」
溫梨一愣:「啊?」
「手機給我。」
她像只木偶一樣獃滯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遞過去,他接過來,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還給她。
溫梨低頭一看——
【你已添加XJY,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溫梨捧著手機,努力剋制著咧到耳根的嘴角,師兄正好推門進來,一眼看見她膝蓋上貼著的紗布:「呦,膝蓋受傷了?」
「沒事,肖……醫生已經幫我處理過了。」溫梨把手機扣過來,語氣盡量自然。
「別的地方沒傷著吧?」
「沒有沒有。」
「我給季丞打個電話,讓他過來送你回去。」
「別。」溫梨跳下椅子,拉住他的胳膊,「你別跟他說我來過,他知道又要罵我,我馬上就走了。」
師兄看著她乖巧的臉,滿眼心疼:「你自己沒事吧?」
「沒事的,師兄你忙。」
「慢點啊。」
「嗯嗯。」
師兄目送她離開,轉身收拾自己被砸得東倒西歪的工位,地上還有個被踩扁的保溫盒,飯盒蓋凹進去一塊,裡面的飯早就不成樣子了。
他拿在手裡端詳了兩秒,忽然明白:「原來妹妹是過來給季丞送愛心午餐的。」
肖靳予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手指頓了下,沒抬頭。
師兄把飯盒往桌上一擱,語氣里滿是打抱不平的憤慨:「真造孽,人姑娘跑來給他送飯,他居然還罵人,季丞他還是個人嗎?」
肖靳予把一沓病歷碼齊,摞在桌角。
師兄不依不饒地湊過來:「你說……他平時經常罵她嗎?」
肖靳予終於抬起眼,面無表情:「我怎麼會知道?」
師兄自顧自地嘆氣:「也是,你跟季丞不對付,他的事你肯定不關心,我這不是覺得人家姑娘跟他在一塊有點受委屈。」
肖靳予攥著那沓病例,眸色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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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宿舍路上,溫梨每一腳都像踩在棉花上,還有種不真實感。
她加到肖靳予的微信了。
加到微信的第一件事是修改備註「小金魚」,後面附贈一顆粉色的愛心,第二件事是去群里炫耀。
大梨士:【姐妹們,我戀愛了】
Moring:【夢裡啥都有/摳鼻屎】
Daddy:【夜裡風大,多蓋兩床被子別被吹醒】
宿舍幾人都習慣她的一驚一乍了,自然不會把她的話放心上。
大梨士:【[圖片]】
大梨士:【你們怎麼知道我加到了男神微信】
Moring:【?】
Daddy:【不是姐妹,你來真的?】
溫梨的心情很好,正打算跟她們再嘚瑟幾句,手機震了,屏幕上跳著「季丞」兩字。
她接通,那頭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在哪?」
「回宿舍路上。」
那頭似是鬆了一口氣,說道:「回來聽說我們科室有醫鬧的,桌椅電腦全砸了。結果警察來之前,那倆人被一個姑娘給制了,直接叉牆上扣都扣不下來。我還以為是你呢,不是你就好。」
溫梨:「……」
很不巧,就是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給咽了回去。
那頭沉默兩秒,語氣突然警惕起來:「不會真是你吧?」
溫梨笑笑:「我這不見義勇為。」
「見什麼義勇什麼為!你是警察啊管那麼寬,傷都沒好利索,瞎出什麼頭?咱媽跟你說多少遍了,老實點老實點……」
就知道要挨罵。溫梨故意把手機拿遠,等那頭的音量稍微降下來一點,才拿回來:「哎呀,我這裡信號不太好……我一會兒給你打回去……」
溫梨加重音量「喂」了兩聲,果斷掛斷。
世界清凈了。
她揣起手機往宿舍走,樓下正巧碰到程希靈。她旁邊站著一個高瘦的男生,手裡拎著袋蘋果,另一隻手牽著她。
程希靈有情況!
人類的本質是吃瓜。
溫梨放慢腳步,假裝玩手機,餘光鎖定目標。
走近才注意到,那男生說話不太利索,只會蹦出幾個詞「給你的」、「蘋果」之類,再長的句子只能用手比划了,一邊比劃一邊往女生懷裡塞那兜蘋果。
程希靈微微皺著眉,語氣里透著溫梨從沒聽過的煩躁:「我不吃。」
男生不依不饒,把蘋果往她懷裡懟:「好吃。」
程希靈煩了,勉為其難地接下,頭也不回地進了宿舍。男生站在原地看她走遠,這才往回走。
溫梨吃瓜吃得入迷,一個沒留神,直接跟人撞了個肩。
男生不好意思地沖她笑笑,迅速跑開。
溫梨揉著肩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瞧著面生,不像她們學校的。
溫梨興沖沖地想追上程希靈問一嘴,卻見程希靈沒往樓上走,拐進了一樓水房。
跟過去,就看到她把那袋蘋果扔進了垃圾桶。
翠綠的蘋果在污垢里滾了兩下,扎眼地躺在紙盒上。
程希靈轉身,回頭與她視線相撞。
兩個人同時愣住。
「你怎麼在這兒?」程希靈問。
溫梨一時不知說什麼,乾巴巴地指了指外面:「我、我剛從外面回來……」
程希靈眼神有點閃躲地「哦」了聲。
溫梨憋不住地問了句:「你幹嘛扔了呀?不是你男朋友送的嗎?」
「他不是我男朋友。」程希靈扭頭上了樓。
溫梨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語塞。
這瓜,還有點難啃。
但這畢竟是別人私事,溫梨也不好插手,回到宿舍,付琴跟姜早立刻跟兩隻聞到肉味的小狗一樣湊過來。
「你真加上肖靳予微信了?」
溫梨大方地把手機貢獻出來:「自己看。」
兩個立刻對著屏幕研究起來。
「是本人嗎?」姜早表示懷疑。
「不知道啊,咱也沒見過。」付琴托著下巴。
「讓他先爆個照?」
「不好吧。」
三人正討論著,宿舍門開了,程希靈端著水盆走進來,頭髮濕漉漉的,應該是剛洗完臉。
姜早激動地要跟她分享:「靈靈,你知道不,咱們梨梨出息了,都加上肖靳予微信了。」
程希靈沒什麼表情地「嗯」了聲,徑直走到自己床位前,放下水盆,爬上了床,床簾嚴嚴實實擋住了三人視線。
姜早僵硬地扭過脖子,用口型問:「什麼情況?」
溫梨搖搖頭,做了個「不知道」的口型。
「算了,先別管她。」姜早擺擺手,又把注意力拽回手機屏幕,「你跟肖靳予加上微信後聊了沒?」
「還沒,」溫梨,「剛加上。」
「快聊啊。」
「我不知道說什麼。」
「先隨便說點看看他反應,比如問他在做什麼、學習忙不忙之類?」
溫梨點點頭,剛要發消息被付琴制止住。
「太老土了,」她說,「上個年代的人才這麼撩漢。」
姜早:「那閣下有何高見?」
付琴說:「要我說,直接發一組性感泳裝照,然後問他,帥哥你睡了嗎?」
溫梨:「?」
才不要,她怕被當成變態抓起來。
溫梨癱在椅子上扒拉肖靳予的朋友圈,想找點共同話題。他沒設置三天可見,但朋友圈大多是專業內容,沒半點私人信息。
有一條是學術會議的公眾號,英文標題長得一眼望不到頭。她硬著頭皮點開,用翻譯軟體才勉強看懂「骨肉瘤」、「保肢治療」、「生物力學重建」。
公眾號下面有人問:肖神,這方向你也研究?
他回:嗯。
那人又回:牛,聽說吳院長團隊在這個領域是國內頂尖。
溫梨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半天,好像也沒那麼高冷,至少還願意回一個字。
溫梨靈機一動,翻進那個公眾號,扒拉了半天,挑了篇英文單詞尤其長的文章轉發過去。
大梨士:【你好啊,我對這篇文章很感興趣,肖醫生可以幫我解讀一下嗎?/可愛】
對方下午才回:【你確定?】
回消息時溫梨剛好下課,看到他的微信框激動地差點跳起來,她按耐住激動,趕緊回。
大梨士:【嗯嗯,我很感興趣,想深入了解】
對面過了一會兒,發過來一篇中文版。
小金魚:【陰/.莖海綿體藥物注射治療勃./起功能障礙的長期療效】
溫梨:「……」
啊啊啊啊卧槽這是什麼!!
小金魚:【這篇論文作者是泌尿科孫主任,需要的話幫你聯繫】
幫她聯繫幹嘛!她又沒有那東西!
溫梨顫顫巍巍地回:【不用了,謝謝】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