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德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生合併之後,英國前首相丘吉爾口中的「鐵幕」事實上已經崩塌,歐洲各國到此時已經能看清楚這片大陸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了。以石油為主的,來自亞洲的所有資源都被切斷供應之後,經濟危機席捲整個歐美資本主義世界,徹底打碎了各國戰後恢複的發展勢頭,並製造了數以百萬計的失業者。
在社會動亂的滾滾浪潮當中,許多歐洲人都不得不掙扎求生,不過這並不包括那些從來不為生計發愁的上層精英人士。手中握有大量資產的歐洲貴族和資本家已經大多坐上了前往美洲的郵輪,現在的歐洲社會動蕩不僅不能保證他們的財產安全,也威脅到了他們的人身安全。末日的陰雲似乎已經籠罩在了他們的頭上,所有人都想趁著紅色鐵流奔騰席捲而來之前抽身離去。
時至1951年10月初,兩德統一之後,反應最為激烈的大約就是義大利的群眾,因為他們的國土上同樣駐紮有大量的美軍部隊,而他們的大規模抗議效果相對來說也最為顯著。由加斯貝利領導的義大利政府是由正常的議會選舉上台的,而現在他們受到了全民的共同反對,以在之前一段時間裡受到駐意美軍和義大利政府共同打壓的義大利共產黨為首,議會中有大量的黨派要求加斯貝利內閣下台。
此時的義大利民間已經形成了幾種不同的論調,不過大多數人認為應該儘快脫離東西冷戰的殘酷戰場,既然北約既不能保護義大利,也對義大利的經濟造成了負面影響,那麼選擇和北約劃清界限才是如今最佳的選項。首都羅馬城中每天都有大量的群眾在城市主幹道上遊行,要求議會立刻彈劾加斯貝利以及天主教民主黨,義大利政府搖搖欲墜。
而本就身處羅馬城中的另一個特殊「國家」自然也受到了這一浪潮的影響,天主教庭發現此時的義大利社會風向已經徹底改變,市民們大多沒什麼心情來梵蒂岡大教堂中接受「主」的恩典。現任教皇庇護十二世以及身處歐洲的大多數紅衣主教們也已經意識到,他們必須為教廷謀求一個後路了。
「確實沒有任何可以談判的餘地了嗎?」
「確實沒有了。」
在聖彼得大教堂的一間密室當中,教皇帕切利和其他幾位重要的教廷樞機正在與剛剛從一次秘密出訪中歸來的使者談話,這名使者在一個多月前按照他們的要求攆轉前往蘇聯,見到了中蘇兩國的外交人員。
眼見資本主義陣營在冷戰當中兵敗如山倒,天主教庭自然而然想要和即將獲得勝利的社會主義陣營接觸一下,看是不是還有機會在歐洲這片宗教熱土上繼續存在下去。不過,即使他們以非常順從的姿態向中蘇兩國提出談判,但最終還是得到了令他們失望的回應。
「可是我們的要求已經如此之低了,我們甚至願意遵循他們如此多地對教廷的限制性法律和規矩,這怎麼還會讓他們不能接受?」帕切利教皇對使者帶回來的消息感到大惑不解,雙方的談判進行了一段時間後仍然宣告破裂。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我們的自主性……」使者嘆了口氣說道,「他們堅持一切宗教活動都必須在政黨的監督和控制下進行,而且不能有主動傳教的行為,這對我們也實在難以接受。」
密室中的眾人都唉聲嘆氣,雙方關於天主教庭地位的談判完全破裂,中國方面要求天主教庭的一切行為都經由黨的審查與監督,但天主教庭根本不能接受失去自主權的情況。
「教宗,我們也不必這樣遺憾,既然共產黨不願意接受主的恩典,我們依舊有許多迷途的羔羊等待指引。」一名樞機在眾人沉默時說道。
「是的,主會理解我們的選擇,這是為了在未來引導更多的羔羊而必須承受的痛苦。」
「至少,美國政府已經准許我們遷移教廷至美洲大陸,在那裡我們還能等待主引領我們回到這裡的一天。」
樞機們紛紛開始說起教廷的第二個選擇,也就是離開梵蒂岡並前往美國。雖然美國主要是一個新教國家,但天主教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發展的空間,在那裡他們至少不用受到共產黨無時不刻的監控。
帕切利教皇的心裡也認為前往美洲將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天主教庭和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不對付是由來已久的,他們雖然在名義上保持對國際政治的中立立場,但是實際上還是表現出對共產主義的反對。戰後初期,義大利政局混亂的時候,天主教庭便發言稱「支持義大利共產黨將受到永遠的詛咒」,以此在行動上反對了共產黨。
事到如今,義大利共產黨在義大利國內已經聲勢壯大,他們如果沒有取得中蘇兩國的諒解,繼續留在梵蒂岡也就是自討苦吃了。
「真是難以想像,軍隊強大如美國,在面對共產黨國家的攻勢時也如此時一樣土崩瓦解,使得我們的故土即將蒙塵。」帕切利哀怨地說道。「如果上帝的羔羊們能夠勇於抵抗無神論者和異端的入侵,我們的文明又何至於此?」?
最終天主教庭下定了決心,開始在美軍的幫助下將梵蒂岡城中的藝術瑰寶和宗教寶物打包起來,通過飛機與輪船送向美洲大陸。絕大多數的教廷人員,包括教皇本人在內也很快離開了義大利,在並未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抵達了美國,準備在義大利同樣「陷落」之後再出面重建天主教庭。
不過這件事情也並非完全一帆風順,畢竟羅馬的人們很快就發現梵蒂岡城中只剩下了寥寥幾個樞機,他們都是自願留在歐洲保留宗教的「火種」的衛道士。
教皇的離開極大地打擊了全歐洲天主教信徒的信心,他們拋棄聖墓前往美洲無疑是一種貪生怕死的行為,並且給整個歐洲的天主教會都造成了權力真空的麻煩。而對於義大利的加斯貝利政府來說,教廷的逃離大概也就意味著他們是時候作出最後的決定了。
「什麼,你們要放棄執政?」美國駐義大利大使急匆匆地趕到義大利總理辦公室,準備和加斯貝利商討「緊急事件」時,卻聽到了令他驚訝無比的消息。
「是的,參眾兩院已經準備對我們提起彈劾,我們的政府事實上已經失效,今天讓你過來其實就是為了事先通知,以免你們毫無準備。」加斯貝利躺在辦公椅上沮喪地說道。
「可是,你們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下台,難道你們不知道外面那些共黨分子正在瘋狂擴張當中嗎?」美國大使非常失禮地朝加斯貝利大聲質問,他們在之前可沒有收到類似的信號。
而且從理論上講,加斯貝利要向美國方面告知如此重要的決定,其實可以和艾森豪威爾直接聯繫,用不著先找美國大使。現在這種情況大概只意味著加斯貝利和義大利政府的其他人都認為已經沒有必要再商討什麼應對當前局勢的對策了,可謂是一種面對絕境時的破罐破摔。
「大使先生,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呢?請你不要忘記,我們國內的反政府行為歸根結底還是你們引起的。」加斯貝利眼見面前的美國大使如此無禮,語氣中也帶了一絲慍怒,「如果不是你們的士兵走火開槍,如果不是你們試圖往我們的國土上部署生物武器,我們何必承受著兩個月時間的大規模民眾抗議?」
「但你們也不應該就此放棄才對,如果你們就這樣宣布下台,共產黨、俄國人還有中國人很快會佔領這裡,歐洲岌岌可危的局勢會進一步加深!」
「那又怎麼辦?」加斯貝利語帶譏諷地說道,「我們的能源和工業原材料已經枯竭,工廠大量倒閉、民眾大量失業。現在外面有上百萬的失業者在要求我們下台,我們可不是墨索里尼,辦不到繼續賴在這裡。」
義大利總理的話語讓美國大使無言以對,他知道對方所說的一切都是實話,義大利政府確實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面臨失業危機的義大利人只有倒向社會主義陣營這唯一一個選擇,否則他們就得倒退回農業時代。
「那至少,你們應該爭取最後一點時間,你們不應該將任何有用的東西留給共產黨。」美國大使惡狠狠地說道。
「難道你們還想在義大利也搞得和德國一樣嗎?」加斯貝利難以置信地問道,「別開玩笑了,如果你們還想這麼做,俄國人和中國人難道就不會立刻動手了嗎?」
「能做多少是多少,」美國大使繼續說,「你別忘了,這是我們接受你們到美洲的條件,如果你們以後還想回到這裡,那就不該為自己製造阻礙。」
加斯貝利因為美國大使的話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們會在議會彈劾之前宣布辭職,在那之前你們想幹什麼就去干吧,我們是不想管了。」
不久後,美國政府得知了加斯貝利內閣的態度,便立刻著手準備放棄義大利的程序,艾森豪威爾現在確定,繼續保證歐洲各國的生存沒有意義,不如趕緊執行破壞計畫。
然而,美軍在義大利的行動卻受到了義大利人民的頑強抵抗,義大利共產黨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軍備,開始武裝城市民兵保衛義大利各地的工廠和港口設施。受限於發生在德國的種種情況,美軍這次不敢直接對民眾動用超規格的武力,他們的破壞行動舉步維艱。
而義大利人民意識到美國駐軍行動的深層含義之後,也開始加強對議會的壓力,要求加斯貝利內閣立刻下台滾蛋。迫於萬般無奈之下,義大利參議院和眾議院對加斯貝利內閣提出了彈劾,不過還沒開始執行程序便收到了加斯貝利以及內閣多數官僚的辭呈。
10月中旬,加斯貝利內閣正式將權力交還給議會,義大利共產黨隨即取代天主教民主黨成為義大利的執政黨。在短短几天時間內,大量的義大利富人和政府官員逃往英法美三國,不過他們的最終目的地還是美洲大陸,參眾兩院的大多數議員也在逃跑的行列當中。
當義大利共產黨組建起政府領導層,開始清點國內現狀的時候,他們驚訝地發現議會已經基本消失了。
少了議會這個掣肘,義大利共產黨很快頒布了一系列全新的政策,而他們上台之後作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宣布與美國斷交,並驅逐所有駐義大利美軍,隨後的第二個決定是退出北約,並驅逐所有其他國家駐軍。
中蘇兩國很欣喜地看到,義大利在完全沒有被直接干涉的情況下完成了政權更迭,意共上台之後立刻與中蘇兩國聯繫,並很快得知沙烏地阿拉伯、伊朗和東南亞諸國對義大利的石油與資源禁運已經解除。
雖然意共本身並不是受到我黨完全信任的黨派,但是義大利政局改變之後的結果在現階段是絕對值得高興的,內部的問題會有時間去解決,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還是將已經四處漏風的北約破屋徹底推到才行。
歐洲各國驚訝地看到,在西德「淪陷」之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內,義大利也已經倒向社會主義陣營,這也是北約建立之後,第一個宣布退出北約的國家。而沙特、伊朗等國立刻對共產黨執政的義大利解除石油資源禁運一事,更是完完全全地表明了歐洲此時唯一的出路。
意共上台執政之後,已經人去樓空的梵蒂岡自然也就不復存在了。由於義大利的信教人群並不在少數,新任的義大利政府也未對聖彼得大教堂動什麼手腳,而是隨意地找了點神職人員去管理。
不過,某一天早晨,人們卻驚訝地發現,教堂頂上的十字架不知何時被人換成了一面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