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在巴拿馬運河河畔發動的「正義事業」行動在一開始的時候進行得非常順利,機械化部隊沿著運河兩岸完善的公路開闢戰場,工程部隊跟在他們的身後剷平那些礙事的密林,並填平沿路發現的小坑小洞。隱藏在當地森林中的游擊隊不得不逃離美軍行動的範圍,而居住在運河兩岸的當地人則被強制搬遷到沿海地區居住,至於那些當地人被強制搬遷之後要怎麼生存下去,美國政府和巴拿馬政府都不想管。
森林大火和美軍投放的化學毒劑導致短短几天內有好幾百名平民死傷,但是美軍隨軍記者卻弄到了不少士兵們和當地人「其樂融融」的照片,有的是美國大兵正背著當地人從火海中衝出來,有的是美軍軍官正在向當地小孩子贈送糖果和巧克力。他們將這些照片搭配上已經事先準備好的報道文章,當做每天的報紙新聞進行宣傳,巴拿馬政府的外交人員也以此為依據在聯合國上反駁中蘇兩國對美軍行動的質疑。
這一天,一批美軍的隨軍記者像前幾天一樣搭上一個運兵車隊的順風車,準備去前線採訪一下正在建功立業的士兵們,然後按照上級的要求拍一些有利於宣傳「大美洲共榮」的照片回去。他們此時正坐在平穩行駛的卡車上面,幾個大兵和他們同乘一輛車,記者波特能看到面前的這些陸軍士兵精神狀態不錯,和他幾個月前來這裡見到的另一批士兵截然不同。不過,仔細觀察的話,能看得出這幾名大兵不只是狀態不錯,他們其實有些亢奮,眼睛中閃耀著渴望殺戮的光芒。
「你們好像狀態很不錯。」波特不像身邊的幾個同事一樣擺弄自己的設備,他主要是個文字記者,有時間和面前的幾名大兵聊聊天。
「當然,這份工作很刺|激!」波特面前一名身材粗壯的大兵興緻勃勃地說道。
「很刺|激嗎?我以為你們的作戰非常危險的。」波特有些不解,他是剛剛來到這裡的,出發之前倒是有聽說當地的軍事行動很順利,不過沒想過會有士兵感到刺|激。
「危險?」坐在另一邊的一個瘦高個的士兵用嘲笑的拖長音說道,「哪有什麼危險,你看看外面?」
波特疑惑地往卡車車廂外面看去,他們乘坐的這輛卡車沒有遮上放水篷布。往周圍看的波特驚訝地發現,此時車隊正行駛在一片焦土之上,公路兩邊好幾百米範圍的樹林已經被徹底燒毀,只剩下一地的灰燼和焦土,被燒成木炭的樹榦也已經被工程機械推到,現在他們的周圍已經是一片平原了。
這幅景象波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記得自己上一次來的時候這片地區還是茂密的雨林。
「看到了吧,我們走到哪裡,空軍的那些轟炸機就用燃燒彈把所有樹林燒個精光,我們只要把那些燒完的樹木推倒就行了。」瘦高個的士兵用非常輕鬆的語氣說道。
「你們不會遇到游擊隊嗎?」波特問道。
「游擊隊?你是說那些在大火裡面被燒成烤雞的傢伙?」粗壯的士兵大笑道。
「就算遇到了活的,他們也沒法躲,都被我們的機槍打成篩子了!」第三名士兵加入了對話,他看起來像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
根據士兵們的描述,波特發現發生在這裡的戰鬥遠比他想像的要簡單得多,陸軍的士兵們好像是在武裝遊行一樣,當地的游擊隊一看到機械化部隊就聞風喪膽奪路而逃。要知道,僅僅在十幾天之前,巴拿馬運河區的駐軍還惶惶不可終日,每天龜縮在運河畔的據點裡面不敢出門,生怕被游擊隊襲擊。
現在看來,游擊隊就是游擊隊,想要碰瓷正規軍是絕對不可能的。當地人的反抗力度也不怎麼樣,至少到目前為止波特還沒聽說過美軍部隊遇到了什麼強硬的抵抗。
「那麼為什麼說刺|激呢?你們如果遇不上戰鬥的話,不就只是每天訓練坐車而已?」波特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將他和士兵們的對話記錄下來。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說不定我們還能讓你體驗一下。」粗壯的士兵盯著他說道。
「到時候你一定會興奮得大叫起來!」瘦高個的士兵現在就很興奮了。
「你就別在這裡說大話了,你第一次開葷的時候連槍都拿不動,整個人抖得跟我老家的拖拉機一樣。」另一名士兵開始起鬨。
「哈?你這個尿了褲子的傢伙在這放什麼狗屁呢!」
「……」
接下來,幾名士兵開始互相爭吵起來,通過他們散亂的對話,波特大概知道前線的士兵們正在搞某種「刺|激的活動」,不過聽不出來具體是在幹什麼。
士兵們的對話聽起來亢奮而且雜亂,漸漸地失去了邏輯,只剩下痴呆的大笑和顫抖著的臉頰。
波特突然有些害怕了。
「哦,我們到了!」坐在前面的司機突然往後面喊了一聲。
「知道了。」坐在靠近車頭那邊的一名士兵隨意地回了一句,然後面朝記者們說道:「準備好,你們會大吃一驚的!」
由卡車和吉普車組成的運輸車隊從運河邊的公路上拐進了一條泥土的小道,坐在車上的波特被突然襲來的顛簸感搞得頭暈目眩,不過好在他們沒有在這條糟糕的道路上行駛太久,車隊便停在了一處村莊的門口。被士兵們從卡車上面扶下來之後,波特看到了這處平平無奇的當地人的農村,周圍的樹林已經被燒毀,村莊邊緣的幾棟房子也受到了波及。
波特有些疑惑,畢竟出發之前他並不知道這支車支隊的目的地是一個村莊,不過想到他今天的任務是搞一些「軍民親善」的報道,順帶來一個村莊倒也沒什麼奇怪。士兵們一下車便在軍官的命令下列隊,站在一邊的記者們已經開始用相機拍攝士兵們的「英姿」。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的眼神有點奇怪?」波特和身邊的一個同事小聲說道。
「什麼奇怪?」同事正忙著拍照,頭也不轉地回應。
「感覺,好像很興奮的樣子,他們來這裡幹什麼的?」
「我怎麼知道,這是軍事機密。」同事有些不耐煩,「大概就是請這些村民離開這裡罷了,你看周圍的林子都燒乾凈了。」
「是這樣啊……」
被焚燒殆盡的,除了樹林之外其實還有村外的一大片農田,波特能看到那些焚燒的只剩下根部的莊稼。他知道軍隊正在讓運河畔的零散村落村民集中到其他地方的大型定居點居住,說是有利於當地的管理和發展。
士兵們開始有序地報數,他們的聲音非常高亢。
而在整齊列隊的士兵們身後,波特看到了那些當地村民的身影。
畏畏縮縮的村民們站在村莊的路口,母親們正緊緊抱著那些滿臉恐懼的小孩子,男人們的眼神中也充滿了不安與疑惑。
接下來,帶隊的美軍軍官一聲令下,士兵們列隊走進了村莊,軍官將這裡的村長找了過來,並將所有人集中到了一片空地上。波特和其他的記者也一同到了空地上,他們站在空地的邊緣,這時候沒有人在拍照。
「好了,先處理一下宣傳工作。」軍官對著手下的士兵們大聲說道。
正當波特好奇他們打算怎麼和這群看起來驚恐萬分的村民們「親善」的時候,眼睛放光的士兵們已經行動起來。
波特的目光集中到了剛才在車子上和他聊天的那幾個大兵身上,並驚訝地發現他們徑直走向了幾個帶著孩子的婦女。
「女士,我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兒子。」粗壯的士兵站到一名婦女面前,用手指指著躲在她身後的那個小男孩。
「不……不要……」小男孩眼中滿是恐懼,而他的母親也結結巴巴地搖著頭,不想交出自己的孩子。
粗壯的士兵看到了這一幕,便從自己的衣兜裡面掏出了兩根巧克力,然後蹲了下來,臉上擺出一個猙獰的微笑,對著那個小男孩說道:「乖,這是巧克力,叔叔只是想抱抱你而已,來,拿著。」
小男孩和婦女依舊不願意接觸這名士兵,婦女開始向站在一旁的瘦高個哭訴。
瘦高個沒有理他們,而那個粗壯的士兵蹲了一會兒後,笑容逐漸消失,他站起身來,將巧克力棒塞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出手拉住了那名小男孩。
「你們要幹什麼!」婦女驚叫道。
小男孩嚎啕大哭,而此時站在一邊的瘦高個也伸手拉住了那名婦女。兩個士兵合力將這對母子分開,瘦高個架住了正在哭喊著掙扎的婦女,而粗壯的士兵則把這個枯瘦的小男孩拉到自己的身旁,他蹲了下來,咬斷嘴裡的巧克力棒,然後將這根巧克力棒塞進了小男孩正在嚎哭的嘴巴里,強行讓他停止了哭喊。
驚嚇過度的小男孩徹底呆住了,而那個粗壯的士兵對著波特身邊的一名帶著相機的同事喊道:「喂!快點拍!」
波特的這位同事似乎對這一場面司空見慣,抬起了自己的相機。
士兵擺出一個燦爛的微笑,一手摟著小男孩的肩膀,另一手比出一個「V」的手勢。
咔嚓!
閃光燈在空地上的各個角落亮起,波特這才意識到周圍的幾組士兵也正在做同樣的事情。那些當地人被剩下的士兵們圍在中間,男人們正憤怒地叫罵著,但是沒人敢沖向前阻止美軍士兵的行為,因為他們的面前是黑洞洞的槍口。
隨著記者們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帶隊軍官便大聲地說道:「你們的村莊中,曾經藏匿了危害運河安全的暴恐分子!」
「我們知道,那些暴恐分子當中,有的就是你們的家人!」
「他們對美國的士兵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而且他們是一群只知道躲避的老鼠、懦夫!」
「因此,我對你們感到遺憾!」
軍官的話停了下來,正在大聲喊叫著的村民們也都安靜下來,他們一時間不理解為什麼軍官要對他們感到遺憾。
下一秒,那個抓著小男孩拍照的粗壯士兵站起身來,站到了小男孩的身後。他從自己的身上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然後將匕首架到小男孩的脖子上面。
這時候,已經嚇得無法動彈的小男孩從自己的視線上方看到,一張扭曲著的、獰笑著的面孔正盯著他。
「啊!!!」小男孩終於尖叫出來。
利刃割破喉嚨,鮮血四濺。
尖叫聲戛然而止。
尖叫聲再次響起。
在一旁被瘦高個架住的婦女發了瘋似的掙脫了士兵的束縛,摔倒在躺在血泊中的小男孩身邊。
「……」小男孩發不出聲音。
「不要……不要!」
砰!
手槍的子彈穿透了婦女的胸膛。
波特被這一聲槍響拉回了現實世界,然而他隨即意識到了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一直在現實世界。
「願上帝保佑你們!」帶隊的美軍軍官帶著笑容大喊道。
包圍著村民們的士兵抬起手中的槍支。
火光四濺,槍聲蓋過了絕望的呼喊。
村民們如同颶風中的枯枝般倒下,血肉像狂風中的落葉一般飛舞。
「哈哈哈哈,操你媽的!」
「爽啊!爽啊!」
「……」
士兵們的臉上滿是癲狂的笑容,他們打完衝鋒槍的彈匣之後,便換上下一個彈匣繼續掃射。現場的所有村民早已經死去了,他們只是對一堆屍體進行著發泄。
記者們沒有在拍照。
殺戮的狂歡終於結束,波特的耳邊卻依舊縈繞著槍聲和尖叫。
一隻手搭到波特的肩膀上,劇烈顫抖著的雙腿立刻失去力量,使得波特跪倒在地。
「你沒事吧?」
一陣模糊的聲響從波特的身後傳來,他神情恍惚地回過頭去。
滿臉是血的惡魔正對著他獰笑。
波特暈了過去。
「這是怎麼了?你怎麼了?」粗壯的士兵看著昏迷的記者,有些不知所措。
「醫療兵!醫療兵!這有個人暈倒了!別管那些屍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