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響起的敲門聲讓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稍事休息的艾森豪威爾重新醒了過來,他揉了揉已經布滿血絲的眼睛,然後重新戴上自己的老花眼鏡。
「請進吧。」總統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不記得這是上任之後第幾次連日熬夜了。
杜勒斯兄弟先後走進了辦公室,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睡眼惺忪的國防部長馬歇爾,這兩天在德黑蘭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美國權力中心的幾個人夜不能寐,只有馬歇爾算是睡了一覺。三個人的手上都拿著自己的公文包,另外還有一位秘書將最新發回來的電文送到總統的案頭,然後就安靜地退出房間並帶上房門。
此時的中東地區已經是上午時分,但是美國東岸還處在夜裡,至今為止德黑蘭的混亂局勢不僅沒有平息下來,反而變得更加嚴重了。伊朗的國王巴列維由於神經過於緊張,堅決拒絕了周圍所有人對他的建議,不僅不收回追殺摩薩台的命令,而且進一步調動了更多的兵力,無論是美國大使還是伊朗政府的核心官員都沒有勸說成功。而被追殺的目標摩薩台,不僅沒有留下任何的行蹤,而且大搖大擺地通過不知道什麼時候搭上的和中國的聯繫渠道,把自己的求救送到了聯合國的平台上。
發生於今天早晨的安理會緊急會議還在進行當中,艾森豪威爾稍事休息之前一直在跟進這件事情。他簡單了解了現場的情況之後命令奧斯汀拖住時間一邊給他留下決策的餘地,不過摩薩台的求助已經讓他們處於被動地位,至於摩薩台提到的被抓住的中情局特工,到現在都沒有什麼新的消息。總統辦公室的幕僚們提出的應對策略是,堅決否認摩薩台的任何關於美國干涉的說辭,準備徹底和巴列維進行切割,並咬定德黑蘭在過去一天時間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屬於伊朗的內政,聯合國沒有進行干預的權力。
「我剛才實在是有些困了,希望這段時間裡面沒有發生什麼更令人沮喪的事情。」艾森豪威爾看著剛剛進門的三個人,杜勒斯兄弟的臉色和幾個小時前一樣非常難看,兩個人的手都緊緊地掐著手中的公文包,而馬歇爾更多的是嚴肅,似乎在隱藏自己對局勢完全無奈的情緒。
「卻是有更新的消息,總統先生,」約翰·杜勒斯說道,「中國人在聯合國那邊提供了一份新的證據,我們確實有人被抓到了,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在安理會的緊急會議上,王炳南播放了德黑蘭發來的摩薩台的求助信息之後不久,就又播放了一段更新的視頻,裡面是兩個被看押住的中情局特工,看押他們的人是上一個視頻裡面站在摩薩台身邊的兩個護衛,從畫面中完全看不出他們所處的地點在什麼地方。不幸中的萬幸,兩個中情局特工一直還是比較堅定的,他們沒有說出自己今晚在執行什麼樣的任務,因此奧斯汀和伊朗大使仍然能夠狡辯。
「我們已經著手清除被俘者的檔案,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不會攜帶證件,應該還能撐一段時間。聯合國那邊已經在儘力否認了,不過我們最好儘快做出下一階段的反應。」艾倫·杜勒斯有些懊惱地說道,他本以為這次中情局終於可以把責任甩給別人了,但最終自己的手下還是出了岔子。
「是的,德黑蘭的民眾抗議規模正在擴大,如果我們的反應不夠及時的話,中國人可能會捷足先登,到目前為止摩薩台都在和他們進行合作。」約翰·杜勒斯說道。
到此刻為止,美國政府已經正式把拋棄巴列維王朝,轉而扶持一個新的代理人作為選項之一了,不過在正式作出決定之前,前他們得確認巴列維是不是真的撐不下去了。如果最終巴列維沒有倒台的話,他可能會因為美國臨陣倒戈而選擇投共的道路,這個選擇至少能讓他保住性命,平穩地度過後半生總比被中情局落井下石要來得強。
而另一方面,如果最終證實巴列維沒有成功的可能性的話,他們必須找出一個合適的代理人和摩薩台進行競爭,至少也得在新的伊朗政權中和摩薩台達成相互抗衡的局面。這並不是什麼很輕鬆的任務,雖然伊朗國內的親美人士不少,但是有足夠的能力和聲望去對抗摩薩台的人並不多。
「伊朗人的抗議暫且不去說,摩薩台到目前為止調動了什麼樣的兵力,他們有沒有對中國人的行動做出什麼反應?」艾森豪威爾對面前的人問道,中蘇兩國方面明顯已經和摩薩台達成了某種私下的默契,並在這個關鍵時刻把摩薩台藏了起來,巴列維不會坐視不管的。
「他暫時還沒有對中蘇聯合使團下手,畢竟聯合使團確實沒有任何窩藏摩薩台的可能性,他們從下了飛機之後就一直處在伊朗軍警和我們的監視當中,沒有任何人脫離過隊伍。不過依照他目前的精神狀態,我很擔心巴列維最終會不會和中蘇兩國進行直接的對抗,這將徹底判處他的死刑。」約翰·杜勒斯回答道。
「那麼國際上面呢,他有沒有對安理會的緊急會議做出什麼反應?」
「到目前為止他們到在保持沉默,不過等到中國人和俄國人開始逼迫他們做出反應,估計也就來不及了。」
聽完國務卿的回答之後,艾森豪威爾稍微沉默了一下子,然後抬起頭看向馬歇爾,開口問道:「喬治,你應該知道伊朗軍隊水平如何,現在我要你告訴我,如果伊朗的某位將軍想趁這個時機發動一次軍事政變,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此話一出,總統面前的三個人臉色都變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馬歇爾有些為難地說道:「從軍事角度上說沒有任何問題,德黑蘭周圍的軍隊完全足夠把巴列維手中的那些親衛隊壓制住。但我認為這個想法在政治上完全不可行,這件事情的關鍵在於摩薩台,如果他沒有被剷除掉的話,就算我們扶持了一個新的代理人去組建一個軍政府,伊朗的普通人依舊會在摩薩台的領導下把他推下台。」
雖然回答的時候十分冷靜,但馬歇爾內心還在想為什麼總統會有這樣的奇怪想法,這一舉動可能造成的後果用最簡單的邏輯就能推導出來。
不過得到了馬歇爾否定回答的艾森豪威爾並沒有立刻沉默下來,而是接著問道:「如果我們跳動一位伊朗的將軍發動軍事政變,同時將我們在伊朗的所有公民、軍隊和官方、非官方機構撤出,和伊朗進行徹底的切割,這又如何呢?摩薩台和巴列維都將在這場誰都沒有預料過的軍事政變中不幸喪生,而新上台的軍政府所做的一切都和我們沒有任何的關係,中國人和俄國人不能拿一個伊朗的瘋子的處於自身意志的行為來譴責我們。只要這個軍政府在穩定了伊朗的局勢之後,繼續和我們進行石油貿易就行了,他接受誰進行貿易也是他們自己的決定。」
總統的新想法讓面前的三位高官沉默下來,他們紛紛開始思考這個辦法是否有可行性。
「總統先生,這未必能夠成功,中國人和俄國人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他們現在就保護了摩薩台,一定是想要保證摩薩台成功上位。」馬歇爾有些擔憂地說道。
「那便坐實了他們在和伊朗尚未有外交關係的情況下粗暴地干涉伊朗的內政,中國人平常不是最喜歡標榜自己不干涉他國內政嗎,如果他們在這裡強行阻止伊朗人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那麼就會讓全世界都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另外,如果他們在這種情況下強行扶持摩薩台上位,摩薩台自己也會失去他上台的基礎,也就是伊朗的民族主義者們,比起我們而言,大多數伊朗人肯定更加討厭共產黨和無神論者,受到共產黨支持上位的摩薩台必定會遭到摒棄。」艾森豪威爾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在伊朗的局勢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找到一個蠢蠢欲動的野心家沒什麼難度。他們甚至不需要和發動政變的人保持持續的聯繫,將美國的所有勢力撤出伊朗也沒什麼問題,通過政變上台的軍政府領導者肯定不會選擇和共產黨合作。
總統面前的三個人都知道,中國人一向非常重視自己在國際上的聲譽,他們即使在面對一些他們不喜歡的政權領導者的時候都會擺出一副尋求合作的樣子。北約各國的領導人一致認為,那些殖民地的領導者們一個個都鬼迷心竅了,竟然被尋求公平合作的中國人欺騙了,不願意乖乖地和歐美跨國資本一起剝削殖民地的普通人。
不過就艾森豪威爾提出的這個辦法而言,在場的三個人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他們說不出有哪裡不對,但是都覺得這個辦法不怎麼可行。總統似乎過於著急,把伊朗的局勢想得太簡單了,如果能有多一點的時間的話,就算不得不執行總統的這個想法,他們也能制定一個更加完善的計畫,進行更加全面的可行性研究。
然而,在約翰·杜勒斯準備回答總統,想要讓他多一點時間進行考慮的時候,房間的門再次被敲響了,這次的敲門聲比較急促,按理說是比較要緊消息才會這樣。
「請進吧。」艾森豪威爾知道應該是秘書送來了德黑蘭傳回來的最新的電報。
房門被打開之後,行色匆匆的秘書果然走進了房間里,對另外三位高級官員點頭致意後,秘書將一份只有一張紙的電報放到了總統的桌上。這更加證實了消息的緊迫性,他們雖然要求大使館每一小時都要報告一次德黑蘭的情況,但一般這樣的報告會是比較完整的,內容會寫滿好幾頁。
秘書出門之後,艾森豪威爾拿起電報,上面只有寥寥幾段文字。
看完了上面的文字之後,艾森豪威爾的雙手都有些發抖,坐在他面前的三個人見到總統這幅模樣都非常擔心。艾森豪威爾看完電報之後沒有說話,而是把電報遞給了坐在三個人中間的艾倫·杜勒斯。坐在中情局長身邊的兩個人紛紛湊過來看他手中的這張電報,而其中的內容也讓他們驚到了。
「這是……他怎麼敢的!」馬歇爾看完內容後有些說不出話了。
原來,就在剛在那麼一點點的時間裡,巴列維又做出了一件毫無理智的行為。大量抗議示威的民眾似乎嚇到了這個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國王,他竟然命令軍警憲兵用暴力手段鎮壓進行抗議的人群。
然而,在這一過程當中,幾個軍警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在鎮壓的時候開槍打死了幾個人。原本就這樣也算不上多嚴重的事情,但事情的關鍵就在於被殺者是德黑蘭某座清真寺的教士,而腦子一熱趕到現場的巴列維為了挽回穆斯林教士集團可能產生的抵觸,竟然當場宣稱武力鎮壓抗議是軍警人員自發的行動,自己沒有發出任何暴力鎮壓的命令。
年輕的國王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說辭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但是在這間辦公室裡面的四個人都知道這種言行對一個政權搖搖欲墜的領導人而言意味著什麼。他為了安撫本就討厭國王的穆斯林教士,背叛了手下唯一可以利用的軍警人員,巴列維很快就會陷入眾叛親離的境地了。就連艾森豪威爾也不得不感嘆,能在幾個小時之內把原本控制得住的局勢推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巴列維的能力從某種角度上說也是很傑出了。
「看來我們已經到了不得不行動的地步了,伊朗的選舉肯定無法按時進行,我們還有時間展開計畫。」艾森豪威爾稍加思考就下定了決心,在他看來,現在只有採取他的想法才能挽救伊朗的局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