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暗殺還是暗殺,美國人除了暗殺之外還會點什麼手段!」
英國首相艾德禮很罕見地在自己的辦公室中發火了,他憤怒地將手上的報告摔在桌子上,讓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的外交大臣莫里森嚇了一跳。
「他們的腦子裡面裝的都是什麼東西,在埃及這麼亂搞也就算了,他們居然還試圖在伊朗故技重施!為什麼他們就不能簡單地考慮一下這麼做的後果?」艾德禮原本是個文質彬彬的老紳士,但是現在他卻滿臉通紅地叫嚷著一些粗鄙之語,讓同樣在辦公室中的秘書也感到很吃驚。「還有就是軍情六處,孟席斯搞的都是什麼鬼?我要求他們和美國人的中情局合作,是為了讓他們看著美國人,別讓那些對殖民地事務一竅不通的土老帽把我們的中東攪得一團糟,現在呢?他們就像是美國人的跟屁蟲一樣!」
「首相先生,請您稍微冷靜一下,局勢並沒有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莫里森很少看見自己的頂頭上司這麼失態,不過他知道艾德禮這麼一個老人可經不起這樣發火。
「哦,天哪,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得不跟在這些頭腦簡單的門外漢背後走,他們對中東局勢的見解簡直是無可救藥。」艾德禮總算語氣不那麼激動了,他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涼開水。
莫里森自然知道為什麼今天首相會這麼發火,德黑蘭那邊傳來的電報消息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首相最近一段時間裡遭受的是多重壓力。艾德禮的噩夢自然是從聯合國軍朝鮮戰敗開始的,他們和始作俑者中國人進行了接觸之後情況便不斷地惡化。原本工黨內閣的許多政策就被議會詬病為軟弱賣國,在亞洲殖民地問題上對中國和蘇聯的一再退讓使得反對黨首領丘吉爾在下議院裡面越發的來勁了。
被迫將香港的主權歸還中國之後,艾德禮發現自己似乎坐上了一輛沒有剎車的汽車,在一條垂直向下的坡道上一路疾馳。當解放軍的環球航行編隊叩響馬六甲海峽的大門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努力就丟掉了印度尼西亞和海峽殖民地的所有利益,英國石油公司的董事們叫苦連天,整個英國的油價垂直上漲,原本就非常脆弱的戰後經濟因此陷入了搖搖欲墜的地步。
他們在外交上唯一的成果大概就是和美國人達成了諒解,現在美國人至少不會熱衷於和社會主義陣營一起拆解英國剩餘的殖民地了。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其實不過是把英國也變成了美國戰車的一部分而已,美國人不搞他們的殖民地大約是打算把英國也當成殖民地用。杜魯門和艾森豪威爾都曾經和他信誓旦旦地保證美國一定會優先考慮整個自由世界的利益,但是在艾德禮看來他們一點也沒有考慮過英法兩國的感受。
除了這些看起來還不是那麼近在咫尺的麻煩之外,艾德禮最要擔心的當屬鐵幕另一端的陰影。英國軍隊似乎已經成了東西德對峙前線上第一個受到未來軍隊打擊的冤大頭,他們至今不知道那支將皇家空軍的三架最先進的偵察機擊落的中國軍隊部署在哪裡,有多大的規模。整個北約除了美國人之外都憂心忡忡,誰知道會不會下一分鐘,蘇聯紅軍的百萬雄師就拿核彈開路衝過來席捲歐洲了。
國外的威脅已經令人頭大,英國國內的麻煩也越來越難以忽視。美國人在他們合作之初就處處諷刺英國情報機構裡面全是忠貞不二的蘇聯間諜,儘管他們發動了好幾次嚴厲的內部審查,但是無論如何都一無所獲,艾德禮有時候很懷疑倫敦的這群文官背地裡都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他覺得自己無時不刻在遭到背叛。而經濟問題也使得英國國內出現了一波失業者,連日下跌的跌股票市場更是讓所有階層的市民叫苦不迭,在這種困難時期,徘徊在他們頭上的紅色幽靈又適時地鬧騰起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美國人把阿拉伯人的想法看得那麼的簡單,難道他們真的認為能依靠過去的那些強迫手段讓阿拉伯人乖乖服從嗎?還有以色列,他們對以色列的偏袒已經大大地破壞了我們在阿拉伯人眼中的形象,現在正是我們在中東地區爭取朋友的時候,他們卻在把那些產油國往中國人和俄國人那邊推……」艾德禮現在牢騷滿腹,因為美國人掐住了整個歐洲的生命線,而且提供了難以計數的經濟援助,因此他們不得不跟著美國人的行動走。
中東地區曾經大部分是英法兩國的殖民地,在本世紀的前五十年,尤其是二戰結束之後接連鬧獨立。現在的阿拉伯人大多對英法兩國厭惡至極,他們轉而尋求美國人的幫助來擺脫英法,但是美國人在最近一段時間裡的舉動又讓他們不得不考慮之前的次要選項,也就是找社會主義陣營幫忙。中情局肆無忌憚地針對各中東各國的民族主義領袖進行暗殺和迫害,這很快就會讓阿拉伯的統治者們重新思考究竟站在冷戰的哪一邊才能保住更大的利益。
原本艾德禮和法國總統都向美國那邊建議,在這種時候尤其要對中東國家讓利,好拉攏那些搖擺不定的阿拉伯人,保證中東的石油還能繼續向歐美輸送。這原本算不上什麼困難的事情,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們無非就是想要有一個獲利更大的石油開發條約,以及讓以色列的猶太人能夠滾蛋或者至少縮回到一片小地方上。這些事情都是西方陣營能夠輕易提供的,只要這麼做了就能讓這些國家的內部矛盾稍微緩和,讓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和共產黨無計可施,畢竟那些王公貴族和穆斯林教士們都天然地反對共產黨。
但美國人的一系列舉動明顯地表現出他們一點都沒有聽進去兩個老牌殖民帝國的勸告,他們不僅不利用阿拉伯國家的內部矛盾搞相互制約,促使他們不會全部倒向中蘇陣營,反而大張旗鼓地支持以色列。
「確實很讓人費解,他們大概是被猶太人影響得太深了一些。」莫里森作出了簡短的評價,作為外交大臣他對中東地區的事情負有重要責任,在首相遷怒自己之前最好儘可能地把局勢糜爛的鍋甩到美國人頭上。
「我看他們是只記得自家石油夠用,忘記了中東地區的石油對我們而言有多麼的重要了。我們已經失去了海峽殖民地,要是美國人再把伊朗給丟了,整個歐洲都會萬劫不復的。如果我們不能從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買到原油,這個國家不出半年時間就會停擺。」艾德禮對未來憂心忡忡。
「說不定這就是他們的打算,美國人似乎並不在乎我們的經濟,他們只想著拿我們的領土當成導彈基地。」莫里森說到這裡也變得憤憤不平起來。
「是啊,還有丘吉爾,這個成天只知道要上報紙的小丑,要是讓他上台的話,我根本不敢想像他會把我們的大英帝國帶到什麼樣的地步去。」艾德禮又轉而批評起最近在下議院中天天狂噴內閣的反對黨領袖丘吉爾。
莫里森沒有接住這句話,因為他自己也是個過於關注報紙評價的政客。他們兩個人都知道,就現在的趨勢而言,工黨在幾個月之後的大選中肯定撐不住,下議院中的席位他們已經丟了大半,民眾急於要選一個「強硬的,能帶領英國走向輝煌」的首相出來。而丘吉爾這個人在他們這些人眼裡,只是一個美國人的跟屁蟲,事事都順著美國人的話做。
大英帝國經歷兩次世界大戰之後基本上認清了自己已經沒落的現實,但艾德禮這些人不希望看到英國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首屈一指的強大國家,徹底淪落為美國的軍事基地。
「好吧,讓他們統統見鬼去吧,我們現在需要應對的方法,必須保住伊朗的石油,否則的話我們的國家不會有未來了。」艾德禮煩躁地說到,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把外交大臣叫過來是為了商量處理中東局勢的方法。
「我們現在還搞不清楚德黑蘭的情況究竟怎麼樣了,如果他們的國王真的捕殺了一個首相的候選人,那麼我們大概要看到伊朗爆發一場反對國王的革命了。美國人說他們會很快把事情辦妥,但我覺得他們還是要搞謀殺的那一套,或許還會換個傀儡繼續統治伊朗。」莫里森跟著首相進入話題,坐在首相身邊的內閣常務秘書將他們需要的材料放到桌面上。
「這種事情根本就治標不治本,他們必須和伊朗人重新談判石油收益的問題,這才是伊朗人最關心的訴求。只要我們解決了這個問題,無論是伊朗的王公貴族還是他們的穆斯林教士,都不會反而去尋求共產黨的合作。」艾德禮大搖其頭,美國人的處理辦法讓他深感無奈。
但這種情況其實也在意料之中,就算是在這裡,倫敦的權利中心,也有不少人受到英國石油公司的影響,美國那邊的石油公司力量更加強大,沒有理由不去干涉白宮的決策。
「想要說服美國人很難,他們太短視了,根本看不到現在的行為對十年後局勢的影響。」莫里森還不知道首相的想法是什麼,因此現在先附和對方的說法。
「無論如何,我們如果暫時管不到美國人的話,就先從我們這邊做起,必須讓英國石油公司重新和中東國家進行談判。減少個五六七成的石油收益總比失去所有收益要好得多,加上對共產黨的顧慮,我們還是有希望讓阿拉伯人站在我們這邊的。」艾德禮說道,「我要你去中東那邊,和各個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都談一談,讓利不是什麼問題,只要他們不投靠共產黨,我們可以提供最優惠的條件。」
艾德禮的決定是對中東國家進行讓步,同時必須表現出和以色列不冷不熱的外交關係,以免引起阿拉伯人更強烈的抵觸。他們或許無法像中國人那樣幫阿拉伯人更有效率地挖石油,但英國完全可以幫當地的統治者們維繫自己的統治,這應該比石油帶來的金錢更加誘人。
「好的,我會安排自己的行程,但是英國石油公司那邊……」外交大臣有些顧慮,他可不能在國內沒點頭的時候就跟阿拉伯人誇下海口。
「我會去解決的,只要拿出工會來逼一逼,讓他們知道有時候妥協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工會總是最好用的工具。」艾德禮稍加思索後便如此回答。
莫里森知道這個辦法應該是有效的,但很可能導致他們在大選中輸得更慘烈一些。艾德禮應該是坦然接受了將要敗選的現實,因此才能這麼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對了,還請您提醒一下孟席斯將軍,如果軍情六處的行動和我的外交周旋相互衝突的話,我的努力大概是比不上情報機構的效率的。」臨走之前,莫里森又含蓄地請求首相管一管現在表現得越來越不專業的軍情六處,他們都快成了美國中情局的附屬機構了。
「我會的,你儘快動身,我有很不好的預感,美國人很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把我們的情況弄得更加糟糕。」艾德禮嚴肅地說道。
外交大臣離開辦公室之後,艾德禮向內閣常務秘書確認了今天剩下的行程表,現在還只是一天中的上午,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請幫我約見英國石油公司的董事長先生,如果他有時間的話,我想和他共進晚餐,大約用一小時的時間。」艾德禮對秘書說道。
文質彬彬的內閣常務秘書牢牢記住了今天的談話內容,然後微笑著對疲憊不堪的首相說道:「是,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