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一月中旬,爭吵不休的朝共高層終於從中國的聯絡人那裡得到了他們迫切需要的消息。距離金日成在考察過程中遇刺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時間,朝共內部的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們的這位最高領導人在被送到中國境內救治後還能不能醒過來。
在金日成被送到遼寧省救治後被臨時委任為聯絡人的原遼寧省政府外事辦幹部郝其軍來到了朝共中央的辦事地點,並向他們通報了有關金日成病情的最新消息。在一眾朝鮮人充滿期待的注視下,郝其軍面無表情地向他們說道:「儘管經過我國最好的醫學專家組的全力救治,但是我不得不遺憾地向在座的同志們通報:金日成同志雖然已經擺脫生命危險,卻已經陷入植物人的狀態。對此事我們深表遺憾,金日成同志是中國人民的……」
而當郝其軍還沒能說完的時候,坐在一旁的一名參會官員便打斷粗暴地他的話,大聲問道:「我想向中國同志提個問題,這個『植物人』是什麼意思?」
郝其軍轉頭看了看那個發問的朝鮮幹部,意識到他是金日成嫡系那一派的成員,而剛才他用朝鮮語說的「植物人」一詞在這個時代確實沒那麼多人明白。於是,郝其軍只好在道歉之後向在場眾人仔細解釋了一下金日成目前所處的狀態。
「……簡單來說,金日成同志的生命安全並無大礙,但是也沒有意識存在,金日成同志可能需要嚴格的醫療看護才能繼續活著,我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恢複意識。這種情況可能會持續數年,也可能在下一秒就結束。」郝其軍說完後發現自己剛才的措辭其實也不是很合適,但是面前的朝鮮領導層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後面幾句話,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金日成目前無法恢複意識這件事上。
得知消息的一種朝鮮人神色各異,郝其軍可以看出屬於不同政治派別的人或是有掩蓋不住的欣喜,或是有憤怒與迷茫並存。金日成如今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顯然對在連日鬥爭當中已經趨於合流的延安派和蘇聯派大有好處,但是對金日成的親信們而言就是晴天霹靂。剛剛從中國回到朝鮮的崔庸健本該是金日成嫡系派別的最大希望,他在參加朝鮮戰爭停戰協定的簽字儀式之後沒有立刻回國,回國之後整個人也有點性情大變的樣子,他在黨內高層會議上明確表示自己不願意成為朝鮮勞動黨的最高領導人,也不會參與到目前的黨內「爭論」當中。
全力掩飾喜悅之情的延安派領袖人物之一武亭接過話說道:「我們相信中國同志們已經儘力救治金日成同志了,這樣的結局我們都不希望看到。但在金日成同志康復之前,我們不能停下腳步,否則會辜負他的期待。」
另一位延安派人物金斗奉也附和道:「十分感謝中國同志們的幫助,謝謝你們拯救了金日成同志的生命。」
在他們二人發話之後,無論是否真心,剩下的朝鮮官員們也一一向郝其軍表示了感謝,希望他代為向中國的醫療團隊轉達謝意。郝其軍一一回應,他在來朝鮮之前就學習過目前朝鮮勞動黨高層的局勢,他知道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客套話,不過他的任務只是傳達而已,沒有權利摻和到朝共的內部鬥爭當中。
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朝鮮勞動黨的高層鬥爭沒能取得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各派都沒有足夠的實力壓倒對方。但隨著延安派和蘇聯派漸趨合流,朝鮮的基層社會建設越來越依賴解放軍軍管會的操勞,雙方的勝負天平已經在悄悄傾斜。金日成癱瘓為植物人的消息給原本非常囂張的嫡系派沉重一擊,如果他們的金字招牌就這麼躺在病床上度過一輩子的話,他們沒人有足夠的資歷上台。
郝其軍回應一眾朝鮮官員的謝意之後打算就此告退,他今天只是來傳達一下消息,剩下的就交給朝鮮人自己去討論。他向眾人開口說道:「我會在第一時間向各位同志通報有關金日成同志身體情況的最新消息,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就不打擾各位……」
「請問我們能去中國探望金日成同志嗎?」剛才那個朝鮮官員再次打斷了郝其軍說話,這讓原本脾氣很好的郝其軍也有些不滿了。
不過不滿歸不滿,作為專業的外交人員,郝其軍第一時間調整好情緒和語調,擺出標準的禮節性微笑並回覆道:「當然可以,但是介於金日成同志的身體條件,我們不建議太多人前去探望。如果有家屬親朋需要探望的話,我們可以立刻安排。」
他在前來這裡之前就已經預想到朝鮮人會問這個問題了,而這個回答的背後也是我黨的深思熟慮。朝鮮人必然不會放心讓陷入昏迷的金日成一個人留在中國治療,他們提出想要到中國探望是合情合理的。主席和斯大林都不希望看到朝鮮向原歷史上那樣變成金氏王朝的獨裁統治,朝鮮政局最好的結果應該是一名各派都能接受的比較折中的領導人上台。因此我黨決定趁著朝鮮勞動黨的高層來中國探望金日成的時候,向他們隱晦地展示遼寧省的秘密和朝鮮原本的歷史,如此一來朝鮮政局大概會朝著中蘇兩國預料之中進行。
「我們都希望能儘快見到金日成同志,」另一名朝共官員開口說道,「可以請問一下,金日成同志的生命必須要中國同志們的醫學專家來維持嗎?能讓他回到平壤繼續治療嗎?」
郝其軍知道自己今天估計還得應付一下,於是繼續回答道:「我們並不建議將金日成同志送到平壤這裡來治療,畢竟我國境內有些醫療設備暫時還不能外借。但如果朝鮮同志們認為確有必要的話,我們確實可以讓金日成同志在朝鮮養病,但是相應的醫療水平就不是我們可以保障的了。」
會議室里的眾人紛紛用眼神交流起來,金日成派和反對金日成派對這件事情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不過他們在小聲討論之後,一致認為讓金日成留在中國治療才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要是金日成因為被強行帶回朝鮮而病亡,到時候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就要背大鍋。現在金日成身在中國,就算最後他死掉了,那也和在場眾人沒有關係,國內也不會有人敢於指責是中國人的責任。
最後,郝其軍總算可以離開這間會議室,他在離開房門後不久就聽到身後隔著厚厚的牆壁傳來了朝鮮人的爭吵聲。這群人的矛盾在剛剛履任沒多長時間的郝其軍看來十分可笑,畢竟他們現在最重要的問題理應是朝鮮這個國家在戰爭結束後的重建工作,春耕季節越發接近的同時,他們卻在為領導權力大打出手。雖然郝其軍十分理解中國一貫的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外交底線,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覺得我黨還不如稍微介入一下比較好。
在過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當中,聯合國軍戰俘和遼寧省的工程隊共同修建起了連通中朝兩國的幾條交通線。比較困擾遼寧省鋼鐵企業的鐵礦原料問題其實完全可以通過近在咫尺的茂山鐵礦解決,但是在取得朝鮮勞動黨的同意之前,我黨也沒有權利去開發人家的礦產,只能先把交通線修好。現在這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情況下,許多中國人都急著和朝鮮達成經濟合作,但由於他們政權內部的分裂問題,合作開發的項目遲遲不能展開。
朝鮮北部的山區中蘊藏了數不清的優質礦產,只要朝鮮勞動黨能夠穩定國內局勢,並和緊鄰的中國達成經濟合作協定的話,朝鮮人民生活水平的飛升不是問題。更何況朝鮮離遼寧省只有一江之隔,區位優勢比中國境內的許多地區都要大。我黨在長期規劃中早就把朝鮮半島納入了以中國為核心的經濟圈當中,朝鮮的礦產資源和港口完全可以和中國東北的工業建設相互搭配,只要雙方能夠達成全面合作,東北各省能得到夢寐以求的出海口和礦產,朝鮮也能得到工業技術的輸入和資金投入。
我黨早在之前就向朝鮮朝勞動黨提出了相應的合作請求,但是當時的領導人金日成為了鞏固自身權力一直在忙活著,沒注意到這麼一份文件。而在金日成遇刺之後,朝鮮勞動黨都找不到一個管事的人,自然也沒人能做決定和中國進行經濟一體化建設。
「聽說最近基層的同志們很受歡迎啊?」
「是挺受歡迎的,朝鮮勞動黨的那些幹部還有得學呢,他們最近總是顧著搞宣傳,重建工作都不怎麼上心。」
郝其軍回到軍管會大樓後,找到自己的老朋友,負責基層協調工作的何度亭一起喝茶聊天,最近他們的工作難得有一點空閑。
「哎,你說,為啥中央一直不願意多管管朝鮮這邊的事情,明明咱們的基層幹部都幹得不錯,朝鮮百姓挺能接受咱們的。」何度亭來到朝鮮後由於工作關係經常到各處農村走訪,他看到中國援建幹部們和朝鮮百姓其樂融融,和國內的景象也沒有太大差別,有些小孩子甚至還在中國幹部們的帶領下一起學中文。
「你們在基層搞得是很好,但是這裡終究不是國內,分寸還是要有的。」郝其軍可以理解中央的顧慮,畢竟一旦介入他國內政,那就意味著自己帶上一個拖油瓶。要是像後世的美國人那樣亂搞,最後中國的名聲就好不了了,更何況朝鮮就在中國邊上,更是要謹慎處理。
「我也不是說要把朝鮮變成朝鮮省什麼的,我是說中央就不能治一治那群朝鮮官員嗎?他們這整天吵來吵去的,有時候還會影響到我們的工作。」何度亭有些不滿地說道,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朝鮮的部分幹部會排斥中國幹部的工作,即使他們自己幹得並不怎麼好。
「你咋知道中央沒在處理呢?要我說啊,金日成遇刺這才過了多長時間,你想他們的奪權鬥爭現在就出結果也太急了。」郝其軍拿起自己的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雖然不知道朝鮮勞動黨內部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但是郝其軍確實收到了一份希望去中國境內探望金日成的名單,裡面各派的頭面人物都有。收到申請的郝其軍第一時間把消息彙報給中央,並很快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中央將在最近一段時間安排那些想要探望金日成的朝鮮官員到遼寧省去。
恰好都在北京的主席和斯大林也討論了一下朝鮮的問題,兩人在這方面達成了很大程度上的一致,畢竟現在就連蘇聯也得向中國學習,朝鮮勞動黨的蘇聯派自然會在和蘇聯的聯繫中改變自己的觀點。
中朝雙方的聯繫效率很高,在朝鮮勞動黨領導層的申請提交後不久,我黨就讓遼寧省安排了這次特殊的探望之旅。而事實上,參加這次探望活動的朝鮮官員不僅僅是想去確認一下金日成的狀態,也是想要去看一看鴨綠江對面的遼寧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曾經有過許多猜測,但是中國方面一直遮遮掩掩。
在一個普通的冬日清晨,朝鮮勞動黨的探望團隊來到了平壤火車站,經過一段時間的修繕和改造之後,中朝兩國的鐵路已經恢複連通。他們乘上了之前從未見過的列車,遼寧省鐵道部門是從年代久遠的庫房裡找到這些內燃機車的,但對於這個時代而言,這些列車也稱得上先進。
朝鮮勞動黨的領導人們在列車跨過鴨綠江之後,和之前諸多來到遼寧省的這個時代的訪客一樣,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朝鮮半島也將隨著他們的這次出行,迎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