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帝國主義在朝鮮戰爭中的失敗，印證了中國人民抵禦外辱的決心與能力，在腐朽懦弱的清政府和國民政府統治下的舊中國已經不復存在了……」
黃維隨手關掉了放在病床旁邊的收音機，這是他來到這裡後已經學會使用的唯一一種機器。他在病床上翻了個身，想從另一邊的床頭柜上把已經切好的水果拿過來。
「你這是幹嘛，我還在聽廣播呢。」杜聿明不滿地說道。
「共產黨的電台有什麼好聽的，你那不是還有兩本書沒看完？」黃維沒好氣地回答道。
「怎麼，你還是不相信？」
「有什麼信不信的，你都聽了一整天了，累不累啊你。」黃維勉強伸手夠到了放在床頭柜上的水果盤子，裡面是切好片的蘋果和雪梨，都散發著一股香甜的氣息。
「我說老兄你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也沒見你拒絕，怎麼聽人家說兩句就這麼難受？」杜聿明剛剛做完手術不久，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不關你的事，我反正是不信！」黃維聽到杜聿明這麼說，一下子來了脾氣，剛剛送到嘴邊的蘋果片也不吃了，伸手把水果盤子放回了床頭柜上。
他們二人是在一個月之前被送到瀋陽市這所建在郊區的軍醫院裡的，作為功德林學員中身患比較嚴重的疾病的兩個人，中央在商討過後決定把他們送到這裡儘快治好。和他們一起被送到瀋陽的還有一批我黨的高級幹部，為了治療這些重要的病人，遼寧省的各類醫療專家團隊基本上忙得腳不點地。
為了避免讓遼寧省的現代景象刺|激這批病患的精神，他們在被送到醫院的過程中是坐在封閉了車窗的列車和客車上的，所選擇的治療場所也大多是建立在郊外的醫院和療養院。
剛被送到瀋陽的黃維和杜聿明二人並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什麼地方，他們發現這座新的醫院看起來非常高檔，病房比起北京的大醫院還要完善。這裡的醫生們用他們從未見過的器械對他們進行了檢查，然後兩人先後動了手術，並被安排了護士進行照顧。供應給他們的伙食也比在功德林和北京的醫院裡面的要好得多，不過為了他們二人的身體健康，沒有供應太多肉食。
醫生和護士們從來不回答二人的任何問題，不過從身邊的一些東西上看，他們現在身處遼寧省這點是不會錯的。黃、杜二人也因此覺得奇怪，他們之前知道新中國最好的醫院應該就是北京的醫院，但是這家處處透露著先進的新醫院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令他們感到疑惑的還不僅僅是這家新醫院的事情，自從他們入院治療之後，護士們每天都會送來報紙，之後還給了一台如今放在兩人床位中間的收音機。報紙和電台中的新聞令他們大感震驚，諸如中朝聯軍在朝鮮半島打敗聯合國軍、日本東京灣被扔核彈、第二次金門戰役順利結束等等。
尤其是在十幾天前被刊登在報紙頭版的那張蔣介石屍體的照片，使得頑固的黃維幾乎當場昏倒。緊隨而來的台灣解放的消息徹底擊垮了黃維心中的那一點點信心，作為一名深受儒學的「忠君愛國」思想影響的頑固分子，沒有什麼比「君」和「國」一起覆滅更加震撼的了。
在那一天時間裡，黃維看完報紙聽完廣播以後，先是氣急敗壞地說共產黨偽造新聞，然後在冷眼旁觀的杜聿明面前痛哭流涕，哭完了之後整個人呆若木雞的躺在床上，嘴裡還念念有詞。被護士們送進來的伙食也被他丟在一邊，不過在絕食一天半以後，總算接受現實的黃維重新開始吃東西了。
雖然蔣介石本人已死，國民黨也宣告徹底覆滅，但是黃維依舊堅定地認為只有「三民主義」才是救國之道，共產黨不過是在蘇聯人的幫助下才在東亞取得這些成果，他們的賣國事實一定會被人揭發的。這種近乎偏執的自我欺騙在隔壁床的杜聿明看來沒什麼意義，不過是黃維在一個人賭氣罷了。
杜聿明雖然也因為蔣介石的死訊和台灣解放的消息感到震驚，不過對蔣介石恨之入骨的他可以說是樂見其成。國民黨的最終覆滅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是誰都沒想到竟然能這麼快，杜聿明對解放軍是怎麼在朝鮮戰場上打敗美國人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不過當他向從北京跟過來的功德林看管人員請求和志願軍司令彭老總見一面的時候，對方總是拒絕。
而在昨天的時候，兩人都看到了報紙上刊登的有關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和周總理共同簽訂停戰協定的新聞。報紙上的超清彩色照片已經不會讓他們感到意外了，停戰協定的原文倒是讓這兩個人驚嘆不已，誰都沒想到在二戰的時候碾壓日本人的美國竟然對共產黨如此卑躬屈膝。
「我說老兄你啊，何必這麼跟人家慪氣？打輸了就是打輸了，人家也沒怎麼虐待你不是嗎？」杜聿明拿起手邊的一本小說，一邊找自己昨天放書籤的地方一邊說道。
「輸給共產黨我服氣，但是我才不會認他們的那什麼馬列主義，簡直可笑。」黃維一邊說，一邊從床頭櫃的自己的書堆裡面翻找那本他向工作人員要來的《易經》。
「你還在看那種東西？我說吧，他們的這些小說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也看一看，放鬆一下。」杜聿明由於在專家團的治療下病痛得到緩解，近幾天的心情都稱得上不錯，經常主動找生悶氣的黃維搭話，全然不顧他們兩個在過去戰爭歲月里的個人矛盾。
「你懂個啥，這才是真才實學。」黃維不理睬杜聿明的推薦，他可不覺得那個什麼《倚天屠龍記》有啥好看的，杜聿明還看得津津有味。
毛主席在他們被送來瀋陽之前，特別叮囑過在兩人病癒之前可以先放鬆思想教育工作，等到他們都恢複健康了再回功德林，說不定想法也就變了。於是，為了讓這批被送來遼寧接受治療的病人可以解悶，醫院的工作人員找來了不少應該可以讓他們接受的小說，其中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在這批病人當中受到了廣泛的歡迎。
而與眾不同的黃維在向工作人員詢問有沒有《易經》的時候，他發現這些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像是在憋笑一樣。黃維所不知道的是，醫院的工作人員們早就給他準備好這本書了，甚至還有全套的大學物理教材。
雖然黃維在最近這段時間裡面也賭氣似的進行無聲的抗議，不過共產黨並沒有因為他的頑固做派而懲罰他，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們都是以最誠懇的態度幫助他們治病，從功德林跟來的看護人員也基本不會幹涉他們在這裡的生活。醫院的外部環境很好，護士們每天帶他們出門散布，介紹一些此前從未見過的新東西。這讓黃維的思想有一點點動搖，他看得出來這座醫院絕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樣是蘇聯人的傑作，有太多東西難以得到解釋。
「對了，之前不是說湯恩伯、白崇禧他們都被共產黨給逮住了，你說他們會把這批人送到功德林嗎？」杜聿明在看書的時候突然突開口問道。
「我看未必，湯恩伯在那幾年裡乾的事足夠共產黨槍斃他幾回了。」聊到他們之前的同僚，黃維也算有點興趣。
「要說槍斃，我們這群人哪個不夠格被共產黨槍斃的？」杜聿明瞥了一眼說道。
「你說什麼呢，要說起來的話，我黃維在戰場上從來都是聽命行事，從來沒有干過屠殺百姓的那種勾當！」黃維一聽這話就有些急了，他對自己的行為「正當性」看得很重。
「哦，你在淮海戰役的時候，不是還跟蔣介石申請試用毒氣彈？」杜聿明這次連眼睛都沒轉。
「那也是為了軍事目的，戰爭中對敵人的軍事目標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黃維激動地說道，不過他的底氣顯然不怎麼足，「更何況，你當初在東北指揮部隊大搞破壞，要說起來你的罪過可比我大得多！」
「呵！我干那些事情也是蔣介石要求我乾的，你可是主動跟人家申請試用違禁武器。」
就在兩人聲音越來越大，似乎馬上就要吵起來的時候，病房的門被人打開了，正在說話的二人見狀都閉上了嘴，要是在外人面前大吵大鬧，那就太出醜了。
一位護士推著小推車走進病房，給兩人檢查了一下手術創口，並更換了吊瓶。剛才還激動萬分的兩名國軍中將在這位小護士工作的時候非常配合，沒有任何抗拒的動作。他們在這段時間裡達成的少數共識之一就是，醫院的醫生護士是絕對值得尊重的。
護士完成例行工作之後，將兩份新的報紙放在兩個人的床頭柜上，同時說道：「過兩天會給你們把電視送過來，如果有哪裡不舒服的話，請記得叫我們來處理。」
說完之後，她又推著小推車走出房門。
兩人在護士離開之後並沒有繼續說話，而是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報紙，這些報紙上的消息總是能讓他們找到新的可以交談的話題。
「嚯，你看我說吧，共產黨還真把他們送到功德林了。」杜聿明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報紙的第一版上的一則新聞，一大批國民黨戰犯已經被從金門島的臨時看守所轉移到了功德林。
「你搞得像你已經被共產黨放了一樣，我們治好了病，他們還不把你我都送回到那裡去？」黃維也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報紙，不過他對杜聿明那種有些開心的語氣感到不滿。
杜聿明沒有反擊黃維的挖苦，而是仔細查看著報紙上的新一批功德林收容名單，很快他就發現有那麼幾個重要的人不在裡面。
「湯恩伯去哪裡了？好像不在名單里？」杜聿明有些疑惑。
「該不會是已經被共產黨槍斃了吧？」黃維有些心虛地說道，被俘之後的他現在已經沒了自殺之類的想法，一想到共產黨可能要秋後算賬他就脊背發涼。
「我看不是，共產黨要槍斃人哪有瞞著不說的道理，你看蔣介石被殺的時候他們不就連著講了好幾天。」
事實上，湯恩伯等少數幾名國軍將領確實沒機會被送進功德林了，雖然蔣介石因為死亡不能被送上審判席，但是這些在412政變和蘇區大屠殺的時候犯下滔天大罪的國民黨將領可就逃不掉了，其中還包括被抓到之後一直裝瘋賣傻，全無以往風度的蔣夫人。
剩下的一些國軍將領則被安排分批進入功德林和他們的老同事們相聚，到今天的時候第一批功德林的入學新生已經被送到北京了。戰犯管理所裡面的其他國黨將領對他們的到來十分驚訝，新生入學後不久就被他們的大先輩們圍了起來，好幾個國黨將領當場想要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了。
功德林的幹部們由於這一批新生入學，管理壓力陡然上升，不得不從公安部門抽調人員來維持秩序。
「嗬！劉峙這老東西也在裡面！這混蛋竟然還沒死！」黃維一看到劉峙的名字也在名單裡面，立馬就罵出聲來。
「好啊，他劉峙再怎麼跑，不也沒跑過共產黨嘛！」杜聿明一直對淮海戰場上成功逃脫的國民黨將領耿耿於懷，現在看到他們也都光榮入學，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嗯，你看你看，後面這個消息！」黃維在翻過一頁之後，突然驚訝地喊道。
「哦，什麼事？」杜聿明也跟著把報紙翻了頁，結果他便看到了那則印在第二版頭條的新聞。
蔣經國在那一晚之後被解放軍醫療隊成功救活，經過十幾天的治療後總算脫離危險，目前中央決定先把他也送到瀋陽進行進一步治療。
「大公子要來這兒？」躺在病床上的二人異口同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