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這會聽他吃得嘖嘖做響,實在不明白,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好吃的,而且,他一點都不嫌噁心嗎,好怪的人。
這日夜裡自然不太好過,崔景辭後來又想來親她的嘴,槐稚大為抗拒,她推著崔景辭的臉,說,「不要不要,好噁心。」
這親起來,也太噁心了吧,然而崔景辭這人的下線還不是她能想像的。
他說,「這有什麼關係呢,槐稚和我,難道還分什麼你我嗎,那都是你的東西,別嫌棄啊。」
愛一個人就應該愛他的全部不是嗎?槐稚和他,不該分這麼乾淨。
槐稚還沒來得及反應這話該如何反駁,就已經被他捏著臉親了。
槐稚發現,崔景辭的潔癖很大可能是假的。
什麼噁心事都做了,他有個屁的潔癖。
*
崔景辭確實是找回了丟失的軍餉,因為後來宮中來了些賞賜,專是嘉獎崔景辭的。
隨著崔景辭的春風得意,槐稚平日需要忙的東西又多了一項,便是維繫人際往來。
那些人也都看出來了崔家的情形,若是哪日崔次輔離了世,這家誰做主,真就說不準了,既然有心攀附,那崔家的情形他們自然也會主動了解,明眼人都能知道,崔景辭和繼母的關係不大好。
若是想往來,自然是不要去找何氏。
不找何氏便都來找槐稚了。
槐稚也不好躲開,她們每個人笑語盈盈,說是交朋友來的,她總也不好說些什麼拒絕的話出來。
同崔景辭說起過,崔景辭也只道:「就當她們來陪你玩的,你不是總嫌在家裡沒意思嗎。」
槐稚聽了他這話之後,也慢慢轉換了心態,就當她們都是來找她玩的。
她每天就在這些事情之間轉圜,已經像是個差不多合適的半吊子當家主母了。
槐稚有時會聽那些夫人們抱怨自家的丈夫,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糟心事,丈夫不顧家,在外面養女人等等,許是槐稚生得面善溫柔,她們也不怕她會將這些話說與別人聽,偶爾心煩了,同她抱怨兩句,她還會柔著聲音寬慰,起先她們還都是沖著崔景辭的面來的,這真切地相處了幾回之後,倒愈發是真心喜歡往這來了。
槐稚聽她們說起家中丈夫的不好,聽了之後,有的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現在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也是天上給她的福氣,每日不用做什麼事情,卻能吃好喝好,丈夫也還體貼顧家,除了有時候會犯些毛病,但這個病,最近已經好了許多,不常犯了。
他不發病的時候,還是挺好的。
再說了,也只有他對她這麼好,誰都不會對她這麼好了。
除了那些夫人們,槐稚還見到了一個許久沒見的人,常華。
那次她被她帶去公主府後就再也沒見過她了,崔景辭大概是煩透她了,不會將她放進家裡才是。
但她還是看到她了。
槐稚看到常華過來,還有些驚訝,「你......你怎麼來的。」
雖然她上回坑了她一回,但槐稚也沒那麼討厭她,只是對她的出現有幾分驚奇罷了。
常華大大咧咧坐到了她的旁邊,道:「怎麼了,本公主不能來嗎?」
槐稚馬上搖頭說沒有。
常華也有幾月沒見著她了,上下打量了她幾下,不禁連連搖頭感嘆,「現下愈發賢妻良母的樣了。」
槐稚不懂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只聽常華又道:「先前崔景辭說是在家養傷,養了二十來日,早朝沒去,衙門沒去,不會是你跑了,他追你了去吧?」
槐稚聽到她這樣說,心下一驚,不知她是怎麼猜到這裡的。
常華見她這幅表情,就知自己猜中了,她也沒再繼續說這事,只道:「過兩日你隨我進宮去住一段時日。」
槐稚訥訥道:「啊,為什麼?」
怕她害她,幾乎又是馬上道:「懸霜不讓的。」
常華見她這樣倒是笑了,她道:「是嗎?那你問問他去,看他讓不讓。」
槐稚等崔景辭晚上回來,就將這件事情同他說,說常華莫名其妙地要她進宮去。
崔景辭聽後眉頭好像擰了擰,末了卻道:「她既說了,也沒辦法直接說是不去,你也莫怕,她最近老實許多了,應當是不會出什麼事,放心,我在宮裡面有人,叫人照拂你。」
槐稚想來想去,也就崔景辭不會害她了,雖然有時候是很壞,但他真的沒有害過她。
聽他這樣說後,便應了聲,說行吧。
崔景辭見槐稚這麼聽話,挑了挑眉,問道:「我讓你去你就去了,現下這麼聽話了嗎?」
槐稚理所應當地點了點頭,說,「你肯定不會害我的嘛。」
他叫她去,她就去了吧。
槐稚說完這話,見崔景辭沒什麼事了,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徒留他一人怔在原地。
崔景辭想,都怪槐稚,當初非要跑那麼一次,害得他總是那樣疑神疑鬼。
沒有槐稚的那幾天,崔景辭每天過得都沒有人樣,睡不好,吃不好,一是惱她,二又是害怕,怕她出事,也是槐稚跑了那麼一次,也是那一次之後,崔景辭肯定,自己絕對不能夠再失去她。
槐稚現在這算是完全屬於他了嗎?她信任他,離不開他,所以,這算是已經屬於他了嗎?崔景辭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直到現在,還覺得不夠,到底是差在哪裡啊。
*
很快過去兩天,常華來接槐稚進宮去了。
槐稚想到了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心有餘悸,又不知為什麼要進宮去,覺得很莫名其妙。
常華說是自己回宮去住一段時日,一個人無聊,叫槐稚陪著她。
更奇怪了,槐稚都不知道這樣的說法是怎麼蒙過崔景辭的,難道是崔景辭不想要她了,把她丟給常華玩了?
不過,好在常華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或許是被禁足的三個月叫她長了些記性,她現在行事作風已經收斂了許多。
常華只是喜歡拉著她說些話而已,槐稚還從她的嘴巴裡面知道了他們是怎麼查回了丟失的軍餉。
原來是崔景辭去查那個死去郎中的生平,發現他平常有和一個女子往來,順著那個人找下去,皇天不負有心人,那個女人和郎中生前有過一段情緣,他雖不和她說公務的事,可是,她會看到有些人私下找他,那些,都不是能在明面上被人查到的。
崔景辭讓人將高黨底下所有喊得上名頭的官員畫像拿去給那女人認,只要是被她認出的人,就重點上報給都察院,讓都察院再去盯他們私下銀錢交易。
既是貪了錢,總不會永遠不花,順著一條線牽扯下去,果不其然連帶著牽扯出了三個人。
錦衣衛連夜去了人,那些人供出了貪墨軍餉十萬兩,至於剩下十萬兩至今仍舊一無所蹤。
不過,那三人被抄了家,抄出來的錢,可就不只是十萬兩了,剩下的錢暫時找不到,也就沒辦法了。
槐稚聽後,道:「那可是十萬兩啊,就不找啦?」
常華和她坐在御花園裡面看風景,兩人坐在水榭里,她啃了口瓜,聽到槐稚的話後,笑了一下,「你覺得能找到嗎?」
槐稚半懂不懂的,也沒繼續問了。
許是聊高興了,常華反正就是笑著說,「這樣也好,我弟就沒那麼大的壓力了。」
二十萬兩,壓在誰的身上都是壓力。
槐稚聽後,道:「您和陛下的關係真好。」
她和她弟弟,像是仇人似的。
說起乾熙帝,常華眼中的光愈甚,她說,「那肯定的。」
但不知怎麼地,又嘆了口氣,她說,「他前些時日剛過生辰,母后和皇祖母就已經開始為他選皇后了。」
乾熙帝前幾日和她見面,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說,「姐,為什麼我現在就要娶皇后了呢,崔景辭不是把錢找回來了嗎。」
常華想到了什麼,問他,「你是不是失精了?」
乾熙帝聞此,臉色漲紅,他說,「姐,你怎麼知道的。」
常華嘆了口氣,說,「她們知道了,你長大了,可以立後了。」
乾熙帝也想到了什麼,她們怎麼會知道,他失精了呢?他的乾清宮裡面,一直都有別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時時刻刻都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常華收回了思緒,眼看時候不早了,帶著槐稚回去了,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也不知突然從哪裡躥出了個人來,提著把刀過來就要捅常華。
槐稚眼疾手快,轉頭就想跑,但常華動作比她更快一些,一把抓住了她過來擋刀子。
槐稚腦子裡面全是常華好不講義氣,這兩天一直同她在一起,看起來多好似的,結果一出了事,頭一個拉她擋刀,槐稚嚇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死到臨頭前卻還在怪誕地想,這刺客要不就往她的心捅吧,說不定心跳到嘴巴裡面了,還能捅個空,叫她撿回一命來。
不過好在,一旁的人早些反應過來,幾乎是馬上將這突然出現的刺客制住了身,兩人也算是有驚無險。
這刺客的出現倒也沒掀起什麼風浪,然而,後面事情的發展逐漸就有些離奇了,槐稚一直都是懵著的。
常華先是感動地抱住了槐稚,說謝謝她能為她擋刀,而後莫名其妙地從那刺客的身上抹了把血下來擦到槐稚的身上,說,「走,我帶你去領賞去!」
槐稚覺得實在是莫名其妙,她說,我沒給你擋刀,是你抓我去的啊。
常華一把捂住了槐稚的嘴,她說,「你為我好,我都看在心裡,一會到了外邊,就不要胡說了。」
後來,乾熙帝知道了宮裡面出現了刺客之後,先是震怒,聽說槐稚為常華擋了刀後,便說要嘉獎她,給她封誥命夫人。
待崔景辭得知消息進宮來接她時,槐稚的腦袋也都還是暈暈的。
這......這都是什麼事嘛。
這難道就這麼隨便嗎?說封就封啊。
崔景辭看到槐稚的衣服上有血,馬上看了一眼常華,像是在質問,槐稚馬上小聲解釋,說是刺客的,不是她的。
崔景辭聽說皇帝要給槐稚封誥命,也沒說什麼,只是帶著槐稚說了一堆淋表涕零,感恩聖上的話。
於是槐稚這莫名其妙地進了趟宮,得了個誥命。
這事好突然,槐稚出了宮都還沒緩過勁來。
她對崔景辭說,「誥命......夫人?我嗎?」
雖然崔景辭很厲害,那也就是崔景辭很厲害,和她有什麼關係呢,可是這個誥命夫人,好像就是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槐稚仍舊是有些無法置信。
五月深春,宮牆外榴花如火,柳蔭濃翠,風過時,連空氣里都浮著草木溫熱的清香。
偌大的乾清宮卻寂得出奇。
微風卷著幾片從樹上新落的樹葉,沿著青磚緩緩滾過,丹墀空曠玉階寂靜,只有檐角銅鈴發出的稀碎聲響傳入殿內。
乾熙帝問崔景辭,「崔大人這次解了大難,可要什麼賞賜?」
崔景辭沉默了一會,說,「臣想為內子求誥命。」
「誥命?」
崔景辭說,「對,臣想為槐稚求個誥命夫人。」
他是什麼都不缺了,但槐稚還是要點,他總得用些東西圈住她,給她足夠多的東西,讓她丟都丟不掉,他用種種東西束縛住她,讓她再也離不開他們的家,也離不開他。
崔景辭牽著槐稚的手回了家,一道漫長的路,兩個人走起來也不會太寂寞。
*
兩人風平浪靜過了一段時日,許是天氣愈熱,暑氣嚴重,崔次輔年紀大了,有些受不住,中了一次暑病之後,就在床上倒了幾天。
人是不得不服老的,想他快七十的年紀,能活到現在,也是很長命了。
前朝有個長命的宰相,活了整整八十多歲呢,怎麼他這七十都沒到,就頂不住天了。
崔次輔這在床上躺了幾日,實在是感觸頗多。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天欲其亡,那便是命不久矣。
槐稚閑時會去老人家跟前侍奉。
他和崔景辭的關係不錯,挺疼他的,但她也知道,他對她其實不怎麼看得上眼,只愛屋及烏,也沒說過她什麼不好。
崔次輔知道她前些時日在宮裡面因為保護公主有功,得了個誥命回家。
他對她說,「你得跟懸霜好好過啊,他對你很上心。」
槐稚說,「祖父,我都知道的。」
老人家對晚輩的叮囑,就是那幾句話,崔次輔從最開始的瞧不上,到了現在,人老成這樣,也不想再折騰了。
崔景辭年幼喪母,無人看管,性格不免畸形了一些,如果有人能栓住他,不管是誰,那也是好的。
崔景辭平日要在衙門裡,也沒功夫堂前盡孝,那這事自然就落到了槐稚的頭上,她若閑時就去看看老人家,老人躺在床上,端茶倒水,再就是平日無聊的時候說說話,比照顧她祖母的時候輕鬆多了。
何氏他們也來看過幾次,槐稚還撞見過,他們每次來都是興師動眾,帶著幾個孩子們坐在那裡,上躥下跳的,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崔次輔叫他們吵得頭疼,直道:「別來了,吵得心慌。」
何氏這才安靜了。
不過,每回槐稚若是在,她必然也要帶著兩個孩子在,生怕是讓槐稚在他面前露了臉,又或者是得了好。
二房的人也來過幾趟。
槐稚見這情形,去得也漸少了,起先怕老人家躺床上無聊,但後來想,是她想得多了。
六月十五那天的傍晚,崔景辭下值到家,同槐稚一起去了趟堂屋。
只要是崔景辭在,何氏他們就不會在。
去的時候正逢別家人過來看望崔次輔,是梁家人。
崔家和他們家最近關係似乎不錯,來往得還挺多的。
梁家大爺帶著梁祈介和梁祈聲過來探望,看樣子也是剛下值順路過來的,梁祈介和梁祈聲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梁尚書和崔次輔在那攀談說話。
崔次輔精神頭看起來還行,靠在引枕上,還含著笑。
而後見到崔景辭他們夫妻來了,一行人打了個照面。
崔次輔看著這一屋的年輕人,嘆了口氣,他道:「還是年輕好......」
梁尚書客氣道:「誰說老了呢,朝中還有好多人也都仰仗著閣老您呢。」
崔景辭附在槐稚的耳邊,道:「人太多了,裡邊擠,你先去外邊等會吧。」
「嗯。」槐稚對崔景辭的安排也沒什麼異議,聽了之後只說是好。
槐稚在外面坐了一會,吃了口茶,可沒一會,眼前落下一片陰影,她抬眸去看,見梁祈聲站在眼前,他眼中沒什麼情緒,卻一如往常,喚她道:「嫂嫂。」
槐稚不知他怎麼出來了,想到從前的那些往事,嘴角怎麼都扯不起一個笑來,她其實不怎麼怪他騙她,畢竟就連崔景辭那樣的欺騙,她都接受了。唯一算得上生氣的就是友琴的事,可又想他的狠心,總也是陰差陽錯的讓友琴活了下來,至此,怪也不太怪了。
只是不知怎麼面對他,覺得哪裡都很古怪。
梁祈聲見她這樣,笑了笑,道:「嫂嫂也不至於這樣吧,我也從沒做過傷害嫂嫂的事啊。」
槐稚不想繼續跟他說,或許說是不敢,她道:「你別說了,我不想聽。」
梁祈聲坐到了她的旁邊,手肘撐在桌上,托著下頜看她,他道:「實在不明白嫂嫂為什麼對我能有這麼大的惡意......」
槐稚阻了他,反問道:「我也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騙我。」
「騙嗎......?其實還挺難過的,嫂嫂好像一直都記不得我,也記不得我的好。」梁祈聲又不免覺得好笑,「而且如果沒有我,你現在還像個傻子一樣被丈夫蒙在鼓裡吧,如果沒有我,你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嗎?不過我也是高估了你,都這樣了,居然還能繼續過下去。」
她不該鬧嗎?不該離開他嗎?居然還能夠這麼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過下去。
哦,也對,她又能去哪裡呢。
梁祈聲失望地說,「哎,還以為你能給人一點驚喜呢。」
但他很快又改變了嘴臉,笑著道:「不過,也沒關係啦,懸霜兄原諒我的魯莽了呢,他說,只要我再敢煩嫂嫂的話,就殺了我,那我能怎麼辦呢?為了我的性命,只能離開嫂嫂了。」
「你們很恩愛是嗎?」梁祈聲湊上道:「可是好奇怪啊,嫂嫂在抖什麼?」
梁祈聲回過頭去看,看到崔景辭站在隔扇門邊,他那張俊美無雙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此刻,半邊身子隱在陰影中,唯獨那雙深沉陰寒的眼落在他們的身上,那目光沉默地注視著他們,既不出聲,也不上前,只沉默著,像一隻蟄伏已久的惡鬼。
從槐稚的方向看去,早梁祈聲看到崔景辭在那了,她不知自己在怕什麼,可是這一刻,就是莫名地在發抖。
不待崔景辭說什麼,槐稚幾乎是片刻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走到了他的身邊,道:「我不想和他說話的。」
崔景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弧度,他道:「我也沒說什麼,槐稚,你這麼緊張幹嘛呢?」
其實他對槐稚的反應還是挺失望的,即便她現在沒有再在梁祈聲的面前露出她的笑,可是,她為什麼不能夠像是上次那樣對他動手呢,為什麼不能再像那次,那樣地憎惡他呢。
崔景辭甚至懷疑,槐稚是在故意同他演戲呢,其實很想和梁祈聲繼續說些什麼吧,想說得要死了,可是礙於他在旁邊,卻又不好開口,畢竟上次她表現的那樣恨他,其實也是為了放鬆他的警惕更好逃跑,不是嗎。
不懂槐稚,為什麼要處在一種會讓他隨時擔心的地方,為什麼總是要叫他惴惴不安呢,為什麼恨梁祈聲,也不能恨得徹底一點呢。
她不會是又對他心軟了?嗯,其實也對,她能接受他的欺騙,就代表她也會接受別人的,她的好,她的原諒,都會平等地分一份給別人。
槐稚覺得自己被一股陰沉的氣息籠罩得無法說話,她覺得不能夠再繼續在這裡待下去了,她也不再管那兩人是何神情了,跌撞著起身,離開了這裡。
崔景辭慢步跟在槐稚的身後,回去的路上,兩人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回了攬椿院後,晚膳已經準備好了,槐稚這會莫名地有些想吐,沒什麼胃口吃飯,崔景辭看她連飯都不吃,笑著問道:「怎麼了嗎,槐稚?我也沒說你什麼,你怎麼突然這樣了?」
槐稚就是有些噁心,怎麼都吃不下去。
崔景辭聽她說噁心,以為她是在說他,嘴角笑意漸漸淡了下去,但他也沒有發作,只是低下了腦袋,壓抑住了那些情緒,他不看她,眼睫輕垂,看起來反倒有幾分脆弱傷神,他說,「吃點吧,槐稚,不吃的話,餓肚子會不舒服。」
槐稚見他又這樣,最後還是強壓了胸口那股噁心的感覺,坐下來強塞了幾口飯,可視線落在那些菜上,最後還是沒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崔景辭以為她說吐是隨口說,沒想到還真地弄成這樣了,他看槐稚臉色難看至極,也有些慌了,讓人喚了醫師過來。
崔景辭臉色低沉,將槐稚抱在懷中安撫,給她餵了幾口水漱口。
她躺去了床上,崔景辭抓著她的手,問,「是因為怕我嗎?」
槐稚搖了搖頭,但聽到他這樣問,又想,他原來也知道自己可怕啊。
她說,「我就是突然有點噁心,不知怎麼回事......」
她雖覺得崔景辭剛才是真得很嚇人,嚇人到了一種白日見鬼的程度,但也不至於說吐這麼厲害。
她忽地想起自己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沒來了?
府醫不多久時趕來了這處,替她把脈,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他面露喜色,連忙賀喜道:「夫人這是有了身孕啊!恭喜夫人,恭喜公子啊!」
槐稚多少猜到了些,這會聽到後,才得以確定。
她下意識看向了崔景辭。
崔景辭期待已久的孩子,終於來了。
他現在會很高興吧。
然而,出乎槐稚意料的是,崔景辭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太過欣喜的表情,他眼睫顫抖,卻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槐稚也沒多想,想他或許還是在因方才那事心煩吧。
槐稚本來以為有了孩子這茬都能過去了,想要起身下榻,卻突然被崔景辭抱得更緊了一些,他忽地來了一句,「槐稚,我們有孩子了。」
喂,他這反應時間是不是也太長了點啊。
槐稚單單以為崔景辭是這會反應時間長,結果到了晚上睡覺那會更過分,才是真得上勁了。
一直在那裡說,我們要有孩子了。
他們要有孩子了,他們終於要有孩子了。
誰能想像得到,槐稚現在那癟癟的肚子裡面,此刻竟然孕育著他們的孩子呢,從娶了槐稚後,一直以來的那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他終於,把她的肚子弄大了。
雖說今非昔比,當時所想和今日所想不大一樣,但終歸是一直以來的心愿,結果到底也算圓滿。
一個家庭,妻子丈夫孩子,那是最基本的東西了,他和槐稚都有了,他是個傳統的男人,槐稚也是個老實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後,他們幸福安康,能夠一輩子都圓圓滿滿。
槐稚有他的孩子了,他也要有槐稚的孩子了,那些噁心的賤男人全都可以靠邊站了。
槐稚一直聽他在那傻樂,她耳朵聽得起繭子了,一把捂住了崔景辭的嘴,說自己困得不行了,才總算是堵住了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
許是這個孩子來之不易,更或許是老來得子,自有了孩子之後,崔景辭格外小心,只怕是槐稚受什麼傷,別說走路了,就連吃飯入口的東西都要叫人小心檢查過了才好。
崔景辭沒將槐稚有了身孕的事情說出去,否則怕叫何氏那些人知道了,起了什麼壞心就不知道。
槐稚有了孩子,崔景辭去見崔次輔的時候,告訴了他。
他也只告訴了他。
他說,「祖父,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崔次輔最近身子好了點,緩過來了些,躺了好些天,終於是能下床了。
崔景辭聽到他的話後,笑了笑,說,「你是有了孩子高興嗎?當初你說,生了孩子之後,就要休棄她了。」
最開始的時候,崔景辭好像是這樣和他說的吧。
崔景辭聽到這話之後一愣,而後嘴角笑意淡下了一些,他說,「她畢竟也是孩子的生母,好不容易懷上孩子,若是就此拋棄,也太過可憐。」
完了,光是想想那副場景崔景辭都覺得心絞痛,槐稚一個人孤零零的身影猝不及防闖入了腦海,怎麼能那樣呢,怎麼能。
饒是連崔次輔聽到了這話都覺得無語得很,他翻了個白眼,道:「差不多行了,也不知在這裝老虎給誰瞧,既然孩子都有了,往後好好過,老大不小了,收斂些性子。」
在官場上的崔景辭,他是一點都不擔心的,但在一些私事上,就是拎不清得很。
想他從前還能有幾分心氣,想著這個孫子,什麼都得萬里挑一,就連妻子也是,但現下就這麼短短一年,人老了,力不從心了,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崔次輔嘆了口氣,道:「待我去了後,崔家的擔子就都壓在你身上了。」
想他三十得中進士,整整做了近四十年的官,四十年間,不知見過多少同僚入仕致仕,當初的那些政敵,被他攻訐下台,有的得幸回京,而有的人就再沒機會能看到北京城的巍峨城闕,而如今,到了他,風燭殘年之時,終也看到自己落得那樣的下場,他和高鄂的鬥爭,有生之年怕也是分不出勝負了。
政權啊,正如春水東流,一去便不復返了。
屬於他的時候,終是要結束了。
他道:「你的父親和叔父,我最最不信任,一個兩個全不如你有出息本事,崔家到我這代,我看當是落寞了,我最怕的就是,我死後,崔家遭了高鄂的算計,不過,有你在,我倒不怕了。」
崔景辭道:「祖父話說太重了,不至於此。」
崔次輔只是笑笑,他自己的身子,他是有數的。
但他最後還是說,「我總得抱上你的孩子再說。」
*
有了孩子之後,崔景辭就不會再掩飾自己的佔有慾了,不過他美名其約是擔心孩子。
槐稚也沒有多想,只在嘀咕他太過緊張,沒必要將她看得那麼死,又不會出事。
槐稚覺得很神奇,肚子裡面就這樣有個孩子了,前兩個月的時候還不太適應,晚上睡覺的時候睡得板板正正的,動也不敢亂動,醫師說在頭幾個月的時候,好像得格外小心些,這胎來得艱難,槐稚怕出什麼問題,老老實實聽醫師的話。
崔景辭不讓她在外面亂跑,說是怕在外面磕碰到了,槐稚想想也是這樣,也就沒到處在外面亂走。
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槐稚頭些月里反應倒不怎麼大,沒什麼感覺,反倒是崔景辭害上了喜,槐稚經常看他吃著吃著就突然泛起了噁心,每每這個時候她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了,那孩子到底是在誰的肚子里啊?
他在那裡乾嘔,槐稚拍著他的背,不放心地說,「要不讓醫師給你把下脈吧......」
這別是出了什麼問題。
崔景辭隨便拂了下嘴角,緩過了勁來之後,搖了搖頭,說,「不用,我問過了,沒什麼事。」
他抱了抱槐稚,抱著她,就舒服很多了。
明明是槐稚懷著孩子,他的肚子裡面好像也有了個孩子一樣。
崔景辭本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將槐稚養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趁著她懷孕的時候將人養廢了,養得她什麼都不會,只知吃喝玩樂就好了,但這個混賬的意圖很快就被姚嬤嬤發現,說是萬萬不可,到時候生孩子還要些力氣呢,這樣子沒有精氣神的話,生孩子的時候就危險了呢。
按照槐稚現在的那個勁頭,怕是崔景辭怎麼對她,她就會成什麼樣子,上次逃過一次之後,身上的韌勁就變少了。
崔景辭雖沒能如願將槐稚在身體上養成一個只能夠依賴他的小廢物,但有空沒空就喜歡在她腦袋裡面灌輸一些不成體統的思想。
他說,我早就說過,我們是天生一對,若是別人,等不到槐稚懷上孩子就沒了耐心,那槐稚這輩子就不可能懷上孩子,所以她最後只能會懷上他的孩子,最後又拐到世界上只有他是最愛她的人等等等等。
她懷了孩子,他精神壓力看起來挺大的樣子,成日神神叨叨的,槐稚也就隨便他說吧。
可諸如此類的混蛋話聽多了,槐稚發現,自己好像確實只有崔景辭了,世上好像不會有誰比他對她好一點了,他對她的好溢了出來,多得槐稚險些被溺死。
她有時候覺得挺好的,有時候又覺得挺累的,不過,想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懶得說了,懷孩子本來就挺費精氣神,去捋明白一些事情,會挺痛苦的,槐稚難捱的時候,甚至會想,孩子還給崔景辭,是不是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不欠他,他也不欠她,就這樣吧,別拿他口中的愛來綁著她了,她要被他這個混蛋給勒死了,可是很快她又會被這樣的想法嚇一跳,不敢再繼續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