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丕揚背著石頭，吃力的走到了永壽宮大殿門口。
今日在永壽宮內當值的太監是魏忠賢。他走上前去：「孫老部堂，你這是做什麼？」
孫丕揚高聲道：「渭北大災！餓殍遍地！我要覲見皇上！」
魏忠賢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孫老部堂，皇上還沒起呢！您小點聲成嘛？」
孫丕揚高喊道：「百姓正處於水火之中，做君主的哪能躺在龍榻上安睡？皇上，老臣孫丕揚求見！」
孫丕揚在朝中的分量極重，他的資歷甚至比內閣的趙志皋、沈一貫、張位還要老。
魏忠賢雖然新近得勢，始終是個權力場中的後起之秀。故而他沒法直接讓守衛殿門的大漢將軍把孫丕揚拖走。
孫丕揚大喊大叫，吵醒了龍榻上的萬曆帝。
萬曆帝自從居於永壽宮就有個習慣，每天睡到自然醒。全然不顧太祖爺定下的皇帝寅時起的規矩。
萬曆帝伸了個懶腰，他問一旁伺候的田化雪：「誰在外面大吵大嚷？喧嘩宮廷，其罪當殺！」
田化雪連忙道：「好像是吏部尚書倔老頭孫丕揚。」
萬曆帝腦袋有些疼：「是那老頭啊。罷了，讓他進來吧。在永壽宮大殿外大吵大嚷的成何體統？」
田化雪走到殿門口，頤指氣使地說道：「孫丕揚，皇上開恩讓你進去。」
孫丕揚背著那筐石頭，步履蹣跚的走到了宮殿之中。魏忠賢和田化雪跟了上去。
孫丕揚先將那筐石頭放在地上，隨後給萬曆帝跪倒磕頭行禮。
萬曆帝看到石頭有些奇怪：「這是什麼？是孫愛卿獻給朕的寶物嘛？朕聽說，彩雲之南產的玉石，都是裹在頑石之中的。要得美玉，必先挑選頑石。再用精鐵鋸子切開，聽起來著實有趣的很呢。」
孫丕揚道：「皇上，這些石頭並不是什麼寶物！而是百姓的救命糧！」
萬曆帝眉頭一皺：「孫丕揚，你別是耍將朕呢吧？石頭怎麼會是救命糧？人吃這東西不怕硌掉了牙齒嘛？」
孫丕揚道：「皇上，渭北大災。因為正堂官員缺員，沒有辦法開倉賑糧。渭北府的同知上摺子給朝廷，戶部又因陝西清吏司全司出缺，沒能及時調糧。渭北的百姓萬般無奈，只得上山采觀音石，磨成粉充饑。石頭既是百姓的救命糧——能讓百姓多撐十幾日。同時也是百姓的奪命糧——十幾日後，百姓必定腹脹而死！」
萬曆帝笑道：「有你說的那麼邪嘛？」
孫丕揚道：「渭北知府趙炳皓此刻就在京城！如果皇上不信，可以召他詢問。」
魏忠賢聽到趙炳皓這個名字，心中咯噔一下：好啊澤貞。你小子糊弄天糊弄地，如今糊弄起我這個義兄來了！我讓你把趙炳皓送出京，別讓他惹事兒。可事情到最後還是惹到永壽宮大殿裡面來了！你給我等著小東西！我非把這個趙炳皓碎屍萬段了不可！
萬曆帝蹙著眉頭：「哦。那朕下一道旨意，讓戶部儘快調糧就是了。」
孫丕揚道：「從京城倉場調運糧食賑災已經來不及了！渭被八縣的縣倉中是有糧的。皇上只需下旨，准許地方官開倉賑濟，就能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萬曆帝微微點頭：「那就按照你說的辦！田化雪，你去內閣找沈一貫，讓他擬旨，然後送到司禮監王安那裡批紅。」
田化雪拱手：「是，皇上。」隨後他領命而去。
事情已經處理完了，孫丕揚卻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萬曆帝問：「孫丕揚，你還有什麼事情嘛？」
孫丕揚高聲道：「今海內困加派，其窮非止啖石之民也。宜寬賦節用，罷額外征派及諸不急務，損上益下，以培蒼生大命。」
萬曆帝龍顏不悅：「知道了，你快下去吧。」
孫丕揚卻道：「還有，皇上，渭北的災情之所以惡化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究其原因還是您缺官不補導致的。如果渭北有正堂知府在任，可以直接下令開官倉賑濟百姓。百姓們何苦吃石頭？現如今，天下地方官員缺員達四成。京官缺員達五成！朝廷里的事誰去辦？百姓誰去管？再這樣下去，大明朝恐怕要……」
萬曆帝瞪著孫丕揚：「恐怕要怎麼樣？」
孫丕揚兩眼含淚，說出了那兩個字：「恐怕要——亡國！」
萬曆帝勃然大怒：「孫丕揚，你敢詛咒朱明皇朝亡國？」
孫丕揚道：「皇上，臣絕不是危言聳聽！朝廷設置百官，就是管理政務、司牧地方的。可是現在，京城裡的官員缺了一半兒，地方官亦缺了近一半兒。出格一些的省份，譬如山東，已經是在用三齊南知府代行巡撫職權了！下面府同知代行知府職權、縣丞代行縣令職權亦是尋常事。名不正則言不順。他們以低職，掌高權，豈能服眾？服不了眾，就辦不好政務。」
萬曆帝道：「朝廷要那麼多官員做什麼？你剛才還勸諫朕，要罷額外征派及諸不急務呢！目的無非是為朝廷財政節流。少任命一批官員，朝廷就能少出一筆俸祿。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孫丕揚對萬曆帝奇葩的邏輯目瞪口呆。
什麼樣的皇帝能說出這樣不著四六的話來啊！
孫丕揚嘆了聲：「皇上今後還是會缺官不補嘛？」
萬曆帝笑道：「再說再說。你先下去就是了。」
孫丕揚直接將頭頂上的梁冠摘下，放在了地上：「皇上，臣這個吏部侍郎干不下去了！吏部管著天下官員任免。可本部的缺員卻已達到了六成多！從翰林院調到吏部，執掌文選司事務的胡永駿，甚至活活累的跳河自盡了……」
萬曆帝道：「怎麼，你要給朕撂挑子？」
孫丕揚道：「不是撂挑子，而是確實幹不下去了！請皇上另擇賢能，接任吏部尚書之職。」
萬曆帝給魏忠賢使了個眼色。
魏忠賢笑道：「孫老部堂，您今日所說的話，皇上會慎重考慮的。你先下去，皇上要更衣了。」
孫丕揚站起身，徑直走向大殿門口。他的梁冠留在了大殿的青石板上。
魏忠賢連忙撿起梁冠：「孫老部堂，您的梁冠。」
孫丕揚道：「不好意思，我已不是吏部尚書了！不配戴梁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