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澤貞始終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李化龍、石星的一陣高談闊論，讓他一時有些懵。
李化龍轉頭問傅寒凌：「傅老帥，你是在軍中效力多年之人。你說說，我們的觀點對不對？如今募兵制該不該被廢除？」
傅寒凌實話實說：「該被廢除。」
賀澤貞卻提出了疑問：「咱們不說別的。遼東兵是募兵制的，你們要是裁了二十萬遼東兵，那才真會釀成兵變呢！」
李化龍道：「這事情我已經考慮到了。廢募兵制，並不一定要裁撤遼東兵。只需將他們改成衛所軍制即可！他們本來已經在遼東佔有了大量的土地。那些人是如今遼東最大的地主。大明沒有大的戰事，就讓他們好好屯田發財！至於募兵的日常餉銀，不好意思，改了衛所軍制就不能發了。做人不能太貪心，他們已經有了土地，難道還想吃著碗里瞧著鍋里，妄想朝廷每年撥發千萬餉銀給他們嘛？」
石星補充道：「還有一點。李部堂剛才跟我商量，準備跟皇上舉薦你的姑伯李如松，重任遼東總兵。遼東兵從上到下都是李家的舊部。由李如松去推行衛所軍制，遼東兵絕不會兵變。」
賀澤貞道：「哦，我全明白了。你們包庇王保的目的，就在於廢除募兵制對嘛？」
李化龍道：「正是。」
賀澤貞道：「你們一口一個讓戚家軍犧牲，卻不問問戚家軍的意見？這樣吧，把吳老將軍請到這兒來。若他同意做出犧牲，願意承認臘月二十六的事是『兵變』。那我絕無二話，聽你們兩位部堂的。若他不願意，我會重新尋找證據，為戚家軍平反！你們別忘了，王保的手下多了。知曉『兵變』內情的也多了。我隨便抓幾個，再嚴刑拷打一番就是了。」
石星反對：「這種事兒咱們幾個決定就是了。吳惟忠是戚家軍的統帥，他怎麼會承認那晚是兵變？」
李化龍卻道：「石部堂，聽澤貞的吧。讓吳惟忠來這裡，咱們把事情說清楚，看吳惟忠願不願意犧牲。來人啊，把吳惟忠老將軍請到這兒來。」
不多時，吳惟忠來到了眾人面前。
李化龍、石星先將剛才說給賀澤貞的那番話，說給了吳惟忠聽。
吳惟忠一連飲了三杯酒，沉默不言。
李化龍道：「吳老將軍。我已經給戚家軍想好了退路。只要你們認了兵變之事，我會請旨，讓皇上念在戚家軍抗倭、禦寇的功績上，饒了他們的死罪，只把剩餘的一千七百將士，全部遣返原籍。我跟浙江巡撫葉向高關係不錯，會寫信給葉向高，讓他撥給每名袍澤十畝水田。至於你，我也會保，讓你仍舊在軍中任職。石部堂也可以作保。」
吳惟忠擺擺手：「我不認什麼兵部尚書石星，只認你小楊博李化龍。咱老吳是個粗人。你李部堂說的都是真的么？戚家軍做出犧牲，於朝局有利？」
李化龍點頭：「我李化龍願以死去的老母起誓。戚家軍做出犧牲，的確於朝局有利。」
吳惟忠道：「好。戚家軍的袍澤，自在義務成軍，就是為了犧牲的！打仗流血是犧牲，吃啞巴虧，吞大糞一樣是犧牲。」
說完吳惟忠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兵變的事，我們認了！」
李化龍由衷的感嘆：「吳老將軍，佩服！」
賀澤貞卻提出了異議：「等會兒！你說上摺子勸皇上饒了戚家軍弟兄，皇上就能饒？兵變即謀反，謀反是死罪啊！」
李化龍卻道：「兵變也分很多種的。要看在摺子里怎麼描述。有時候啊，摺子上的隻言片語就能決定人的生死。我打算把這場兵變描述為戚家軍『鼓噪，挾增餉』五個字。這跟放銃殺了六十多個衛所軍大為不同。」
石星勸賀澤貞：「李老部堂已經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我的小侯爺，你不要再阻礙廢除募兵制的大計了！六爺活著的時候，凡是有利於朝廷、百姓的事，他都支持。凡事不利於朝廷、百姓的事，他都反對。」
賀澤貞又是一番沉思。終於，他做出了決定：「好吧。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當天夜裡，兵部尚書石星、薊遼總督李化龍、錦衣衛百戶賀澤貞聯名給萬曆帝上了一道奏疏。奏疏將薊州兵變描述為「鼓噪，挾增餉」。這五個字被翰林院的史官記錄在了史冊之中。
三人又勸諫萬曆帝，看在戚家軍往日之功，饒過剩下的一千七百人，將他們遣返原籍。
說完兵變的事，摺子又言，戚家軍是募兵制的鼻祖。如今都發生了兵變。可見募兵制弊端太大，應予以廢除。
對於省錢的事兒，萬曆帝這個財迷一向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
過了三日，萬曆帝的旨意到了薊州，命就地將戚家軍將士遣返。另著薊遼總督李化龍進京，會同內閣商議廢除募兵制之事。
薊州城外。
一千七百條鐵骨錚錚的戚家軍漢子已經脫去了鴛鴦戰襖，換上了平民服色。
賀澤貞、李化龍、石星、傅寒凌、洪朗等人，站在他們面前給他們送行。
吳惟忠對著自己的袍澤說了最後一番話：「嘉靖三十七年，武毅公戚帥爺在義烏招募勇士，組成戚家軍。從那時算起，戚家軍已經存在了近四十年。四十年間，兩代戚家軍袍澤南征北戰，定東南，御北寇，打出了大明男兒的血性，沒有給戚帥爺丟人！
戚家軍的《凱歌》，唱響在東南數省，唱響在長城內外，甚至唱響在異國他鄉！
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啊。今日，終於到了曲終人散的日子。
你們遠離家鄉，保家衛國已經有太多年了！你們配得上回到家鄉，種幾畝水田，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逸生活！
我吳惟忠，代天上的武毅公，謝過弟兄們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一眾戚家軍袍澤高唱起了《凱歌》，為自己送行。
高亢的《凱歌》直衝天際！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殺盡倭奴兮，覓個封侯！」
這是戚家軍最後的絕唱。自此之後，戚家軍徹底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當然，明末也有數支軍隊自稱是戚家軍。那些只是普通的浙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