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山侯府。
侯府內外已經掛滿了素縞。大廳之內停著一方楠木靈柩。曾經執掌錦衣衛數十年,名震京華的賀六爺,靜靜的躺在靈柩中。
他閉著眼睛,彷彿是睡著了。
一生身披錦衣,功鎮山河。他已經走完了自己七十六歲的人生旅途。
棺材後放著一方靈位。上面大書:「大明鎮山侯,太子少保,左都督,錦衣衛指揮使,威堅公賀平安之正位。」
威堅,是翰林院的幾位大儒建議萬曆帝,給賀六擬定的謚號。
疆義執正曰威,彰義掩過曰堅。
賀六的一生,有功有過,功遠大於過。謚號中的一個「堅」字,足矣概括他的一生。
偌大的靈堂里,只跪著兩個人。一個是賀六的孫子,十七歲的賀澤貞。一個是賀六的女兒,萊陽縣主朱香。
賀澤貞抬頭看了一眼祖父的靈柩,眼淚奪眶而出。
朱香呵斥他:「擦乾眼淚,不準再哭!你祖父走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支撐住咱們賀家!」
賀家的名聲太大了。賀澤貞不知道,自己稚嫩的肩膀是否能扛起這副重擔。
按照萬曆帝的旨意,賀六的靈柩將在家中停放七日,接受百官祭奠。其後移棺到慶壽寺火化,骨灰帶到塘沽口中,撒入大海。工部造辦處會在塘沽口為賀六建一座衣冠冢。
少年賀澤貞擦了擦眼淚。姑姑朱香對他說:「澤貞,你祖父一生背負了那麼多秘密;殺了那麼多該殺的、不該殺的人;經辦了那麼多通天大案。能夠在七十六的年紀手刃仇人,在武毅公廟外的大柳樹下坐化,已經算善終了。他在人間已經了無遺憾。」
就在此時,大廳外響起一聲聲通傳:「司禮監掌印王安公公,前來祭拜亡靈!
司禮監秉筆,東廠督公陳炬公公,前來祭拜亡靈!
永壽宮管事牌子,魏忠賢公公,前來祭拜亡靈!
錦衣衛指揮使王之禎,前來祭拜亡靈!
錦衣衛北鎮撫使駱思恭,前來祭拜亡靈!」
賀六生前,知道自己一生得罪了太多的人。他怕自己死後,那些仇人會找賀澤貞的後賬。故而他讓賀澤貞拜了王安、陳炬做干爺爺,王之禎、駱思恭為義父,拜了魏忠賢為義兄。
宮中三巨頭、廠衛五大佬都是賀澤貞的至親長輩。看朝野之中誰敢為難賀澤貞。
這五人此時皆身穿孝袍,頭戴孝帽。
王安握住了賀澤貞的手:「孩子,你祖父去了。可你不是沒有親人!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說完王安等人在賀澤貞的身邊跪下。他們以孝主家人的身份,恭送六爺升天。
盞茶功夫後,內閣的三位閣老,趙志皋、沈一貫、張位,率朝廷文武百官前來祭拜賀六。
官員們行完了祭拜禮節,王安猛然站起了身。
他一改往日和善的那副表情,惡狠狠的對一眾官員們說:「你們都給我都給我聽了!六爺死了!我知道朝廷里有許多人恨他恨得牙根癢!」
說完王安指了指賀澤貞:「你們當中有些人,現在一定在想。呵,屠夫已死,我可以拿他孫子泄憤!我告訴你們,不要有這種想法!誰敢為難澤貞,誰就是司禮監的敵人,東廠、錦衣衛的敵人!我王安的敵人!我必將他碎屍萬段!」
內閣的強硬次輔沈一貫當即表態:「誰為難澤貞賢侄,誰就是我們內閣的敵人!」
十七歲的少年,得內閣、廠衛一眾大佬們的庇護。怪不得不久之後,坊間會給他起一個「京城第一少」的綽號。
賀家的大門口,走來一位身著布衣,腰上掛著孝帶子的老人。老人的手中拄著拐棍。
賀六大喪,萬曆帝專門派了禁軍守在門口做儀仗。
一名眼尖的禁軍副將認出了老人:「傅寒凌大帥?末將跪迎傅老帥!」
「嘩啦啦」,幾百名禁軍推金山倒玉柱齊齊跪倒。
傅寒凌雖已告老多年,但在軍中的威望尚在。要知道,他在北邊為國征戰數十年,戰功赫赫,威名遠播。更重要的是,他還曾在薊州做過大明軍神戚繼光的副手!
傅寒凌拄著拐棍,顫顫巍巍的走向賀府的大門。一名禁軍起身想要攙扶,他卻逞強似的一把將其推開:「我自己能走!」
傅寒凌心想:三十五年前劉大設下的那樁冤案,若不是六爺出手,恐怕我早就身首異處了。大明軍中也不會有我這號人物。
他終於走到了大廳之中:「恩人!我的六爺,寒凌來送你啦!」
傍晚時分,官員們已經走了。王安、陳炬等人都有公務,故而也都離開了。
大廳之中,又只剩下了賀澤貞、朱香。
朱香語重心長的對賀澤貞說:「澤貞,你記住了。今天來的那些人,那些信誓旦旦要保護你的人,都不是你的依靠!」
賀澤貞一愣:「姑姑,干爺爺、乾爹他們不能做依靠,那我能依靠誰呢?」
朱香直視著賀澤貞的眼睛:「你能夠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你祖父執掌錦衣衛數十年,依靠的也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賀澤貞望向祖父的靈柩:「姑姑,我記住了!」
這時,洪朗、子妍夫婦走了進來。
想當初萬曆帝為給賀六身邊安插耳目,將宮女子妍賜給了老頭子賀六做暖床侍女。
賀六不想耽誤了一個妙齡女子,乾脆成人之美,讓子妍跟親梅竹馬的洪朗完婚,一直居住在賀府。他還抬舉洪朗進了錦衣衛。
在賀六生命的最後幾年中,洪朗成了他最得力的幫手。
賀澤貞看了一眼洪朗:「洪叔。」
洪朗道:「少爺,節哀啊。」
朱香叮囑洪朗:「澤貞承襲了我爹的鎮山侯爵位、查檢百戶世職。今後是要在錦衣衛中效力的。你要好好照顧他。」
洪郎道:「姑奶奶你放心。我以前是六爺的幫手。現在六爺沒了,我會好好做少爺的幫手。」
七日之後,賀六的遺體在慶壽寺火化,魂歸大海。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錦衣鎮山河的故事看似結束了,其實,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賀澤貞來到了錦衣衛,正式接過祖父的衣缽,成為了錦衣衛的抄家官。
眼下就有一樁抄家的差事,需要賀澤貞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