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治國,不過如此嘛

第三十三卷 張鯨案

權力使人膨脹。人的屁股多大決定了腦袋多大。能不落入這個俗套的,恐怕只有聖人。即便是張居正那樣睿智的人,當年獨攬大權後,亦做了不少授人以柄的出格事。

張鯨便是這樣一個落入俗套之中的大俗之人。

司禮監、東廠、錦衣衛、都察院、六科廊盡歸張鯨之手。張鯨感覺自己左胸上寫著四個字「誰敢惹我」,右胸上寫著四個字「誰與爭鋒」,後背還背著四個字「天下無敵」!

永壽宮門口。

內閣首輔趙志皋、次輔沈一貫拿著幾份奏摺,請求入宮覲見萬曆帝。

魏忠賢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二位閣老,張公公說了,內閣的摺子全部送到司禮監。由司禮監轉呈皇上。」

趙志皋為難地說道:「魏公公,能否給我們行個方便?這幾份摺子,全都是加急的。河南米田教匪起事,河南巡撫請求朝廷速速調兵鎮壓;江西秋汛,淹沒良田萬頃。江西按察使請求戶部儘速調撥賑災糧款;薊遼總督來報,韃靼赤拉部脫離了三娘子的控制,對我大明虎視眈眈,薊遼那邊請求增加軍餉以備不測……」

如今的大明,已不是推行新政時的盛世光景。國勢開始走下坡路。內閣那邊稱得上千難萬難。

魏忠賢壓低聲音道:「趙首輔,我魏忠賢只是個伺候人的奴婢,哪敢攔您老的駕?只是張公公有命,我不得不從。您瞧瞧,永壽宮的扈衛禁軍全都換成了東廠的番役。這些人只唯張公公之命是從。就算我想放你們進去,扈衛禁軍也不會給你們讓路的。我看,你們還是去司禮監找張公公吧。」

沈一貫不同於懦弱的趙志皋,是個炮筒子脾氣。他高聲道:「好!我們這就去司禮監找張鯨!我倒要看看,張鯨敢不敢扣下這幾份摺子!」

二人來到司禮監值房。

張鯨正「刺溜刺溜」品著茶呢。見兩位閣老來了,他連屁股都沒抬,只是趾高氣昂的問了一句:「二位有何事?」

趙志皋對張鯨說了手中摺子的內容。

張鯨微微一笑:「我還當天塌下來了呢。就這幾件小事,也值得驚動皇上?」

沈一貫聞言,氣不打一處來:「張公公,米田教匪起事謀反,都快打下安陽府了。這是小事?江西十幾萬災民眼見就要餓死,這是小事?韃靼赤拉部擁有兩萬鐵騎,威脅我大明邊塞,這是小事?」

張鯨將三份摺子攤在桌上,煞有介事的侃侃而談:「沈次輔,別以為就你們內閣的人會理政。咱們先說這第一件事,米田教匪起事。所謂教匪,不過是一群泥腿子,烏合之眾。據我所知,河南有兩萬多吃餉的衛所軍!兩萬衛所軍連一群泥腿子都對付不了?難道他們是兩萬頭豬?司禮監敕令河南巡撫、都司,立即率本省衛所軍清剿就是了。何需朝廷調兵前去?」

沈一貫急眼了:「張公公說的倒是輕巧!大明衛所軍制,早就爛到了骨子裡。河南衛所軍在兵部名冊上有兩萬人,實際只有一萬老弱!他們要是對付得了教匪,河南巡撫還用上這道八百里加急的摺子么?」

張鯨沒有搭理沈一貫,繼續說道:「第二件事,江西水災。即便江西番庫沒銀子賑濟,他們也可以想法子就地自行籌措嘛!辦法總比困難多!」

沈一貫陰陽怪氣的質問張鯨:「倒要請教,江西那邊如何就地自行籌措?」

張鯨搜腸刮肚,一陣苦思冥想,而後道:「我記得偽元末年,為籌措軍餉,偽元朝廷開過監生捐。富戶捐獻一定數額的錢,便能得到一個監生功名。不如讓江西開監生捐。讓那些有錢的闊佬掏腰包,替朝廷賑濟災民。朝廷呢,賞他們監生功名。」

沈一貫冷笑一聲:「功名,朝廷名器也!這不成了私下買賣了?呵,也對,如今官位都可以私下買賣,更何況是區區監生功名?」

沈一貫話中有話,他在暗諷張鯨賣那七十多個言官缺兒的事。

張鯨起身,一臉怒色的質問沈一貫:「你這是朝誰甩閑篇兒呢?司禮監是你耍橫的地方么?」

沈一貫冷笑一聲:「呵,我知道張公公現在大權在握!你看我不順眼,可以讓言官參劾我,廠衛抓我。行了,不勞張公公動手。我告病便是!」

說完,沈一貫氣沖沖的走向大門外。在門口,他轉頭道:「我這官帽一扔,眼不見心不煩,一身輕鬆。不過,我勸張公公好自為之,別把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鬧亡了。」

說完,沈一貫揚長而去。

張鯨指著沈一貫的背影,對趙志皋說道:「您瞧瞧,這也是堂堂內閣次輔該說的話?沈一貫真是個混賬。」

趙志皋忙不迭的和起了稀泥:「張公公息怒。都怪事情太急,沈一貫又是個急性子……」

張鯨道:「趙首輔才是老成謀國之人。沈一貫充其量就是個刺兒頭,這樣的刺兒頭,除了會甩臉子,還能辦什麼事。剛才說的哪兒了,哦,還有這第三件事。韃靼赤拉部本就歸三娘子統轄。他們對大明國境虎視眈眈,可以讓三娘子去管嘛。」

趙志皋唯唯諾諾的說:「這法子我倒也考慮了。只是,大明的塞防安全,要靠一個外族女人去維護,始終不大體面。」

張鯨笑道:「體面有什麼用?咱大明啊,有時候就是太愛體面二字。什麼不割地、不賠款、不和親,君王死社稷……屁。我看人家漢文帝就是聰明人,用幾個公主,些許財帛,幾塊可有可無的小地方,便讓北方的匈奴人消停了二十年!」

趙志皋這個軟蛋,見張鯨心意已決,只好說:「那這三件事,就全照張公公的意思辦。」

張鯨送走了趙志皋,心中暗笑:治國有什麼難的?呵,今後啊,我就學那張居正,替皇上把大明管起來!

永壽宮大殿。

萬曆帝正在用午膳。

魏忠賢道:「皇上,上晌趙首輔、沈次輔來了永壽宮,被張公公手下的東廠番役擋了出去。」

如果說張鯨是挑撥離間的祖師爺,那魏忠賢也算挑撥離間的箇中高手。擋趙、沈二人駕的,明明是他。他一句話便將髒水潑到了張鯨身上。

萬曆帝眉頭一皺:「哦?有這事?」

魏忠賢道:「是呢皇上。奴婢還聽說,兩位閣老去了司禮監,沈次輔跟張公公大吵了一架。說要告假回家養病呢。」

萬曆帝思忖片刻,嘴角浮現一絲微笑:「今天的糯米粥很香。朕記得賀六牙口不好。你去賀府,給他送一碗糯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