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六科廊的上百名言官,趕著上百輛馬車,拉著上百口棺材,浩浩蕩蕩來到了承天門外。
承天門當值的,是錦衣衛北鎮撫使駱思恭。
自魏忠賢受張鯨之命掌了錦衣衛,便在衛內大力扶持「背叛」賀六的王之禎,刻意打壓駱思恭。可憐駱思恭堂堂的北鎮撫使,現在竟淪落到在承天門外做一隻看門犬。
駱思恭朝著徐錦高喊一聲:「徐副都院,你們這是做什麼?」
徐錦答道:「我們要入宮,諫言皇上!按照祖制,言官要到皇上寢宮上奏疏,宮中禁軍不得阻攔!」
駱思恭指了指那一百多輛馬車上的一口口柳木薄板棺,高聲道:「可祖制沒說言官可以帶著棺材入宮!諸位大人要進宮上奏疏,我沒有權力攔你們。但是,這些馬車必須停在承天門外,不得進入皇宮半步!」
徐錦慷慨激昂地說道:「那就勞煩駱指揮使,等我們全都死在永壽宮大殿外時,將我們的屍體,裝在這些柳木薄板棺中!」
司禮監值房。
張鯨正端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魏忠賢右手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走進值房:「張公公,言官們已經進入承天門了!他們正往永壽宮大殿那邊走著呢!」
張鯨睜開眼睛,問:「讓你準備的東西,你都準備好了么?」
魏忠賢拍了拍手裡拿著的那本冊子,答道:「回張公公的話,都準備齊了!」
張鯨滿意的點點頭:「好,點齊你挑選的那五百名東廠番役,咱們去永壽宮。」
永壽宮大殿中。
萬曆帝透過大殿的正門,遙望著跪在殿外的一百多名言官。他蹙起了眉頭,心中道:這些聒噪的烏鴉,又來逼朕了!
徐錦等言官,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個摺子。他們齊聲吶喊道:「請皇上遵從祖制,立即冊立皇長子為儲君!」
萬曆帝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的腦袋有些疼。
言官們的吶喊,重複了又重複。翻來覆去就那麼一句「請皇上遵從祖制,立即冊立皇長子為儲君!」
萬曆帝忽然想起了五歲那年,皇姐朱香對他說的一句童謠:「不聽不聽,王八念經。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不多時,張鯨領著魏忠賢,進到大殿之中。
萬曆帝指了指殿外的青石板上,烏泱泱跪滿一地的言官們,問張鯨:「你有什麼法子么?」
張鯨答道:「請皇上回龍榻小憩一兩個時辰。一兩個時辰後,奴婢保證大殿外的青石板,比任何時候都要乾淨。」
萬曆帝質問張鯨:「你該不會是要用武力,趕那些言官走吧?」
張鯨叩首道:「皇上,咱大明有祖制,言官在皇帝寢宮外諫言,任何人都不得驅趕。奴婢是不會用武力趕他們走的。」
萬曆帝一頭霧水:「不用武力,你就憑一張嘴,便能勸走這群烏鴉?」
張鯨故意賣起了關子:「皇上只管去龍塌小憩。奴婢用腦袋擔保,等您醒了,言官們自然散盡。」
萬曆帝思忖片刻,心想:若張鯨連趕走言官們的本事都沒有,朕也就沒必要捨棄賀六,保他這個奸宦了。
想及此,他不再說話,離開前殿,去了後殿龍榻那邊。
張鯨跟魏忠賢來到大殿門口。五百多名東廠番役手持長棍,在言官們周圍挺立著。
張鯨吩咐魏忠賢:「將殿門關上,不要讓他們的聒雜訊擾了皇上的清夢。」
魏忠賢跟八個小太監合力,關閉了殿門。
幾個番役給張鯨抬來一張椅子,張鯨端坐到了椅子上,絲毫不理會齊聲吶喊的言官。
「請皇上遵從祖制,立即冊立皇長子為儲君!」的吶喊聲響徹雲霄。
聲嘶力竭的吶喊,讓言官們個個嗓子冒煙。不過幾柱香功夫,喊聲由嘹亮變得嘶啞。
魏忠賢為張鯨奉上一杯茶。張鯨「刺溜刺溜」的品著茶,似笑非笑的看著跪滿一地的言官們。
徐錦終於忍不住了。他高聲質問張鯨:「張公公,你讓這些凶神惡煞的東廠番役站在我們身邊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動用武力,趕我們走?」
張鯨輕笑一聲:「誒呦,徐副都院,我哪兒敢吶!言官有向皇上直諫的權力,這是太祖爺定下的制度!嘉靖四十五年,言官們抬屍進諫嘉靖爺開內承運庫補國庫虧空,嘉靖爺都不敢讓禁軍趕走言官們。我張鯨一個沒了根的臭奴婢,哪裡有那麼大的膽子,違背太祖爺定下的制度?」
徐錦怒道:「那你還不快讓東廠的這些番役滾?」
張鯨又是一聲陰笑:「呵,徐副都院。東廠番役歸東廠提督太監統領,這也是祖制。你這個右副都御史,似乎無權讓番役們撤走。罷了,你們喊你們的,我們站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
徐錦說不過張鯨,只好跟一眾言官,繼續一遍又一遍的喊著「請皇上遵從祖制,立即冊立皇長子為儲君。」
過了整整半個時辰,言官們的喉嚨都快喊破了。
徐錦心忖,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忽然,他想到了為扳倒嚴嵩,捨生取義的楊煉。為正朝綱,視死如歸的海瑞。
徐錦站起身,高聲喊道:「皇上,自古便是武死戰,文死諫!今日,臣要效仿先賢,以死諫言皇上!希望臣的死,能夠讓皇上回心轉意,遵從祖制!」
說完,徐錦用自己的腦袋,撞向大殿前的石欄。
徐錦的腦袋碰到石欄之前,他想的是:用力撞下去吧,徐錦!這一撞過後,你就能向忠直公、忠介公一樣,千古流芳了!
當他的腦袋觸碰到硬梆梆的石欄時,他改變了主意:萬一我死後,皇上下旨不讓史官將我的名字寫入史冊呢?萬一我死之後,皇上還是一意孤行,冊立皇三子為儲君呢?那我豈不是白死了?
徐錦還是缺少昂然赴死的勇氣。他這是給自己找苟活下去的理由呢。
電光火石之間,徐錦故意收住了幾分前沖的力道。
「嘭~噗~」
徐錦的大腦袋撞上了石欄杆,卻只撞破了頭,沒蹦出腦漿。他暈死了過去,然而性命無虞。
張鯨微笑著吩咐身邊的一名番役:「那個小誰,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徐副都院包紮下傷口,好讓他接著諫言皇上,做咱大明的大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