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貪婪的萬曆皇帝

第三十三卷 張鯨案

賀六沒有想到,自己來順德府躲朝堂里的那些爛事兒,竟然無意間得知了東廠的這一樁秘密!

賀六問馬三友:「歷代東廠督公,譬如嘉靖年間的黃錦、陳宏;隆慶年間的劉大、孟沖;萬曆年間的馮保、王安、張鯨都知道這事兒么?他們從你們這些蛀蟲手裡拿了好處沒有?」

馬三友答道:「我們怎麼敢讓上面的督公知道呢?都是我們這些看庫番役私底下做的。」

此刻,賀六心中竟有幾分心疼。畢竟,嘉、隆、萬三朝,存於內承運庫中的那些名家字畫,有一多半兒都是他費勁巴力從貪官宅邸中抄出來的。

賀六做出了一個決定,將此事上奏給萬曆帝。杜絕內承運庫的這一大弊病。

賀六對李漢驕道:「漢驕,先把馬三友看押在你們順德大牢里。明日我帶他回京。」

李漢驕指了指曹貫之:「外公,他呢?」

賀六道:「曹貫之。你立即補齊那五百名勞力這幾個月來給你開荒的工錢。對你,我就既往不咎了。」

曹貫之喜不自勝:「是!學生這就去補齊那些勞力的工錢。」

衙役押走了馬三友,曹貫之也退出了大堂。賀六對李漢驕說道:「漢驕,下晌我去李黑九、樑上紅的墓前拜一拜。明日我便啟程回京。」

七年前,李黑九、樑上紅因李太后謀劃的「巫蠱案」受了牽連,被萬曆帝賜死。他們的墓,就在順德府外的陳家莊。

賀六以前的故交好友,幾乎都已經入土。賀六這些年,只能隔著墳墓,跟那些以前的老弟兄說說話。

下晌,陳家莊。

賀六在李黑九、樑上紅的合葬墓前,擺上了香爐,上了香,又燒了些紙錢。

做完這一切,他一屁股坐到墳前。對著李黑九夫妻的墓碑說道:「黑九,你六哥來看你了。唉,你瞧我,現在衰老的只剩下這一頭白髮。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能去下面找你喝酒了。」

「我的外孫漢驕你還記得不?當年我出京辦差,你沒少領著他去永定河畔釣魚摸蝦。如今他已長大成人,做了順德府的父母官。我自己的外孫我自己了解。他是本性純良之人,定能夠造福你的鄉親。」

「常年道,老兒不死是為賊。我老了,可我還不能死啊。世忠的死因,到現在我都沒查清楚。就算是死了,也不能瞑目。但願閻王爺多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找出真兇後,再派牛頭馬面來收我。」

「你的老主子李太后一切都好。呵,深宮之中,能活下去就是個好啊。皇上雖然早就對她心生間隙。不過母子之情尚在。這幾年,李太后不再過問政事。皇上倒也隔三差五的去給她請安。」

「咱們錦衣衛啊,如今歸了東廠管了。東廠副提督陳炬,兼任錦衣衛監管太監。其實啊,永樂爺當年定的規矩就是東廠管錦衣衛。我也懶得再去爭。橫豎陳公公是個好人。不會虧待錦衣衛的後生們。」

「我還記得,三十多年前,我在順德府設下法場,以你的腦袋為誘餌,逼迫你的妻子樑上紅現身的事兒。當時我做的那一切,都是為了倒嚴。你可別記恨我。世事無常啊,誰能想到,當年的順德府燕南山匪首黑九爺,做了二十多年的錦衣衛。最後卻死在了一場宮廷爭鬥之中。」

「罷了。我要走了。我是行將入土的人了。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來給你掃墓。呵,橫豎入了黃泉,咱們老兄弟還能再會。」

說完,賀六起身,拍了拍自己屁股下的土。

四天後,永壽宮大殿。

賀六、王安、陳炬、張鯨依次跪倒在萬曆帝面前。

賀六將歷代東廠看庫番役狸貓換太子,偷盜內承運庫書畫的事,全部說給了萬曆帝聽。

萬曆帝聽後的反應不是暴怒,卻是驚喜!他接下來說的話,差點讓賀六吐出一口老血。

萬曆帝道:「咳!朕怎麼沒有想到!內承運庫里那些長毛髮霉的名家字畫,能夠換成真金白銀!名家字畫算得了什麼呢?金銀才是最實在的!賀六,朕聽聞你頗為精通鑒別字畫!你立即將內承運庫中的字畫,鑒別真偽。贗品全部燒掉,真品嘛,你作價幫朕賣出去!」

萬曆帝如今已經完全繼承了皇爺爺嘉靖帝的貪婪本性。在他眼裡,內承運庫的皇家私房銀子,不比江山社稷輕多少!

賀六道:「臣遵旨。皇上,對於那些東廠的蛀蟲,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還請皇上明示。」

萬曆帝不假思索的答道:「那還用問?偷盜皇帝私庫,一律緝拿,斬首!他們的家財一律充公!哦,不,充入內承運庫中!」

禮部的張康辰偷盜叛匪金印,萬曆帝可以饒他一命。東廠的那些蛀蟲,把手伸到了萬曆帝的私庫中,萬曆帝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東廠督公王安叩頭道:「奴婢提督東廠,卻未發現這一大弊,有失察之罪,請皇上責罰。」

張鯨亦道:「奴婢以前亦提督過東廠。亦有失察之罪。」

萬曆帝大方的揮了揮手:「罷了吧。不知者無罪。你們也是受了下面的人蒙蔽。」

轉頭,萬曆帝又叮囑賀六:「內承運庫中的那些名家字畫,你可要給朕好好賣!哎呀,宮裡陡然放出那麼多名家字畫,市面上的價肯定會往低處走!這樣吧,不管價格如何,能賣出便是!」

賀六哭笑不得。他發現,相比於東廠的監守自盜,皇上更關心的是那些名家字畫能否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賀六道:「臣遵旨。」

萬曆帝又喜滋滋的問賀六:「賀愛卿,你估摸,內承運庫的那些字畫總共能賣多少銀子?」

賀六答道:「臣要花幾天時間,查清庫中有多少贗品,多少真品,才能回皇上的話。」

萬曆帝點點頭:「好。賀愛卿,你這就去內承運庫,抓緊辦差去吧!」

賀六走出了永壽宮。他發現,如今的皇上徹徹底底的變了。他從一個有著雄心壯志的君主,墮落成了一個守財奴!

都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易。秉性,就像是貓愛吃魚,狗愛吃屎一樣,萬難改變。且,秉性這東西還傳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