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益最大者是誰

第三十三卷 張鯨案

駱思恭在廠、衛四大佬當中,年齡最小,心思卻最為縝密。

他開口道:「師傅。你剛才說的,我也想過。此案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張鯨謀劃此案,藉機打壓內閣。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張鯨沒那麼蠢。第二種可能,就是宮中藏有勃拜餘黨,他們盜竊勃拜金印,圖謀不軌!」

賀六點點頭:「據我所知,大明的規矩,叛軍家眷不滿十二歲,一律閹割,送到宮中為奴。永樂朝的三寶太監鄭和,不就是雲南偽元梁王的家眷么?咱們宮中,有沒有勃拜的家眷?」

王安壓低聲音道:「六爺。您有所不知。勃拜的族人,共有一百。平定寧夏之後,貴親家侄李如松大帥,下令把勃拜的一百多族人全都丟到大鍋里煮了!上到七旬老頭,下到五歲的娃娃,一個沒留……」

賀六倒吸一口涼氣:「如松這傢伙,手腕也忒毒辣了些。這麼說,宮中沒有勃拜的家眷嘍?」

王安點點頭:「並無勃拜家眷。這點可以肯定。」

賀六又問:「會不會是勃拜的餘黨在寧夏之役中死裡逃生,來到京城。花重金賄賂宮中太監,盜取金印。妄圖憑藉金印收羅殘兵,東山再起?」

駱思恭一拍手:「師傅,您老所說,正如我所想。」

王之禎卻道:「可是師傅,這話又繞回去了。我們把去內閣值房伺候過茶水的小太監們,統統嚴刑拷打了個遍。您老應該知道咱們錦衣衛大刑的厲害之處。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太監是受不住的。要是他們做下的盜案,一定會開口招供。」

賀六點點頭,而後道:「我問你們,除了太監,還有誰可以進出內閣值房?」

王安侃侃而談:「無非是首輔趙志皋、次輔沈一貫、閣員張位。還有六十多名內閣行走。」

內閣行走,不是正式的官諱。內閣管著兩京一十三省的大小諸事。區區數位內閣成員,即便有三頭六臂,也處理不過來那麼多的事。

自永樂年間起,內閣每隔半年,都要抽調一批六部官員到值房,幫著整理奏摺、匯總政事。這些被抽調的六部官員,被稱為「內閣行走」。

王之禎道:「師傅,您不會是懷疑內閣行走們中,暗藏了勃拜餘黨吧?不可能的。內閣行走雖然只是些五品、六品小官兒,卻能接觸到大明的最高決策。他們入職內閣前,錦衣衛、東廠都要查他們的三代。若有人是勃拜餘黨,又或者跟勃拜餘黨不清不楚,咱們錦衣衛早就查出來了!根本不會讓他們進內閣值房。」

賀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提示王之禎:「查案有個鐵律。誰案發後受益最大,誰的作案嫌疑就最大。之禎,我問你。若趙志皋因金印盜案被革職,誰受益最大?」

賀六此言一出,廠、衛四大佬面面相覷,卻無一人開口挑破這層窗戶紙。

恰好,賀澤貞進來給乾爹、干爺爺們送茶。他聽到了賀六的問題,十七歲的他不在官場,沒有什麼顧忌,他道:「首輔丟了官兒,當然是次輔受益最大!三歲小孩都知道,內閣首輔卸任或革職,由次輔代替嘛!」

賀六笑道:「到底是童言無忌啊。你們四個,就不敢說沈一貫的嫌疑最大。」

這四個人,的確不敢隨便說沈一貫有作案的嫌疑。這倒不是他們跟沈一貫有多大的交情。實在是因為,首輔孱弱,朝局全扛在人家沈一貫這個次輔的身上!

沈一貫,隆慶二年進士。頗有理政之才。他從翰林院的學官做起,為官三十多年,做上了戶部尚書兼內閣次輔高位。朝廷每遇大事,萬曆帝首先垂詢的,不是首輔趙志皋。而是次輔沈一貫。因為趙志皋遇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愛和稀泥。沈一貫卻事事都有自己明確的態度和主張。

沈一貫還有一個身份,是朝中「浙黨」的首領。

內閣的萬斤重擔,全挑在沈一貫的肩上。廠、衛四大佬,都是心系黎民的好人。他們不想看到沈一貫出事兒,所以剛才他們對賀六的問題緘口不言。

王安開口道:「六爺,金印被盜案沒查清,皇上今日上晌,將我們四個叫進永壽宮痛罵了一頓。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希望您老能夠出山,接手此案。」

賀六搖頭:「這恐怕不妥吧?我雖有錦衣衛左都督的空銜,可世人都知道,自萬曆二十一年抗倭援朝結束,我就不再插手錦衣衛的事,在家頤養天年。現在我陡然出手,恐怕朝堂上會有非議。」

陳炬道:「誰敢對您六爺有非議?實話告訴您吧。我們離開永壽宮之前,皇上問:賀老頭兒最近怎麼樣了?我們還未回答,皇上便讓我們跪安了。我看皇上的意思,也是讓您出山,調查此案。」

王安道:「對。六爺,讓您出山其實不是我們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畢竟,金印盜案牽扯到內閣。內閣又是咱大明的機杼之地。也只有您這樣的老資格,才能查清此案,還朝局以安寧。」

賀六苦笑一聲:「好吧。那賀老頭我,就伸手管管閑事。這樣吧,這案子不急於一時。明日,我會去一趟內閣值房,實地察看一番。」

王安拱手道:「好,六爺,那我們就全拜託您老了。」

說完了公事,眾人又開始說起了家長里短的私事。

王安問:「皇上說了,錦陽郡主滿了十六,就讓她跟澤貞完婚。還有三年,澤貞就成郡主賓食了。我看,這三年,與其讓他在京城裡瘋野,不如讓他進錦衣衛歷練歷練。」

賀六卻道:「這事兒不著急。我也是二十歲才補了父親的缺,進的錦衣衛。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他願意再瘋野幾年,咱們還是不要強求他進錦衣衛效力。」

王之禎道:「王公公,快別讓澤貞那頭小野驢進錦衣衛胡鬧!錦衣衛中,除了我跟駱思恭,誰敢管他?」

賀六笑道:「這話倒是真的。你們四個廠、衛里的大人物,都是澤貞的乾親。下面的千戶、副千戶,誰敢管他呢?」

四人跟賀六閑聊了一陣,便紛紛告退。

入夜,賀六府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客人,是司禮監掌印,張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