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天朝館中來了一位客人,柳成龍。
白天酒宴之時,賀六悄悄告訴柳成龍,讓他晚上來一趟天朝館。
賀六見到柳成龍,直截了當的問:「柳相,元鈞陷害李舜臣的罪名是什麼?」
柳成龍答道:「元鈞參劾,李舜臣在擔任全羅道水師節度使時,貪污軍餉。哼,純粹是一派胡言!李舜臣帶兵,向來清如水,且與士兵同甘共苦。怎麼可能貪污軍餉?」
賀六道:「既然是栽贓,柳相就沒想法子為李舜臣洗脫冤屈么?」
柳成龍道:「我是想不出辦法來的。因為我們的王上也知道李舜臣是被冤枉的,關押李舜臣,王上也是迫不得已。」
賀六驚訝道:「什麼?你們的國王明知是冤案,還將李舜臣關進大牢?」
柳成龍嘆了聲:「唉,尊使有所不知啊。王上關押李舜臣,是跟西人黨妥協的結果。西人黨有著朝鮮豪族的支持,掌控著兵權。王上在朝堂中,對他們是處處退讓。」
賀六道:「這麼說,你們的國王也不是事事說了算嘍?」
柳成龍點頭:「是啊,我們的王上比誰都艱難!奸黨尾大不掉,他只能虛與委蛇。」
賀六又問:「柳相,你是朝鮮的當朝宰輔。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實底,如果倭奴入侵,朝軍能否抵擋的住。又或者說,能抵擋多長時日?」
柳成龍實話實說:「那要看倭奴派遣多少軍隊入朝了。」
賀六想了想,道:「倭奴侵朝,一定會傾盡一國之兵。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會派遣十五萬左右的軍隊。」
柳成龍略一思索,給出了一個讓賀六震驚的答案:「若如此,朝軍最多能抵擋兩個月。」
賀六問:「依據呢?柳相憑什麼斷定朝軍只能抵擋兩個月?要知道,朝鮮跟大明相比雖小,卻也有方圓千里、人口數百萬。據元鈞今天說,你們的水軍、步軍加起來有三十萬之眾。」
柳成龍苦笑一聲:「呵,尊使大人。聽說您在明國執掌錦衣衛多年。天朝錦衣衛神通廣大,知曉世間萬事。難道您不清楚,元鈞口中三十萬大軍,摻了一大半兒的水?」
賀六讓沈惟敬給柳成龍上了茶。賀六做了個請的手勢:「柳相,先喝口茶,咱們坐下慢慢說。」
柳成龍喝了口茶,而後侃侃而談:「在敝國的兵馬總冊上,的確有三十萬大軍。然而,那只是存在於紙筆間的大軍而已!純屬子虛烏有!三十萬人,被西人黨的武將們吃了一半兒的空額!」
賀六道:「我其實早就知道這事兒。說實話,不光你們朝軍的將領吃空額。我們明軍有些不知檢點的將領,亦愛做這種事兒。可即便吃掉一半兒的空額,你們還有十五萬人馬呢。」
柳成龍道:「敝國兵制,是兩百年前仿照貴國的衛所軍制建立的。軍戶世襲罔替。也就是說,年輕的士兵,可能只有十幾歲。年老的兵士,可能七八十歲。除去老弱病殘,十五萬大軍中,青壯士兵只有五萬。」
賀六問:「你們朝鮮的南部沿海,不是有許多堅固的堡壘么?如果這五萬人,固守沿海堡壘,與倭軍做殊死搏鬥,也不至於兩個月就丟了整個朝鮮吧?」
柳成龍答道:「尊使高估敝國的軍隊了!即便這五萬青壯士兵,也絕不是什麼可用之兵!敝國在大明的庇護下,太平了近兩百年。國內並無大的戰端。跟女真人的邊界衝突,也只是小摩擦。可以說,各級將領養尊處優,早已不知戰,不會戰,不敢戰!」
賀六搖頭道:「唉。這麼說來,你們就只能指望我們明軍伸出援手了。」
柳成龍在賀六面前說出了心裡話:「其實,我內心倒是盼著朝軍兵敗如山倒,而後明軍入境,替我們蕩平倭奴。」
賀六又是一陣驚訝:「你盼著你自家的軍隊兵敗?這又是為何?」
柳成龍道:「朝軍掌握在西人黨手中。如果朝軍被倭軍全殲,西人黨在朝堂上就失去了賴以為生的砝碼!我們東人黨便可以掃除元鈞那些西人黨奸臣!橫豎我們是大明的藩屬國。如果朝鮮淪陷,大明是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們遲早會替我們拿回丟失的國土。」
賀六輕笑一聲:「柳相倒是真看得開。罷了吧,我也跟你透個實底。倭奴要真的佔了朝鮮,我們的萬曆大皇帝陛下還真不會不管!」
柳成龍給賀六跪倒:「尊使,我代朝鮮百姓,謝過天朝的大恩。」
賀六搖頭:「你先別忙謝恩!有件事我要叮囑你,一定要保護好李舜臣。你們朝鮮能打仗的將軍不多了。李舜臣是悍將,遲早能派大用場。」
柳成龍道:「這個尊使放心!王上將李舜臣關進京畿道司牢廳,其實就是為了保全他的性命!因為京畿道司牢廳,不是西人黨掌控,而是我們東人黨掌控。我們東人黨絕對不會讓李將軍出任何的意外!」
賀六拍了拍巴掌。沈惟敬領著一個人進到了大廳內。
這人四十來歲,名叫蔣夕遠,職位北鎮撫司百戶,乃是錦衣衛中故去的「屍痴」趙慈的徒弟。
賀六道:「柳相,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提防有人給李舜臣下毒。這人名叫蔣夕遠,是我們大明錦衣衛中人。他精通驗毒,武功也不錯。你想個法子,把他安排進京畿道司牢廳。讓他貼身保護李舜臣的安全。」
柳成龍道:「這沒問題。只是委屈這位天朝錦衣衛上官,要到敝國小小的京畿道司牢廳做個獄卒了。」
賀六道:「對了,我準備在朝鮮再待幾個月。」
柳成龍有些為難的說:「這恐怕不太好辦。您是天朝使者,按照慣例,天朝使者給我們的王上饋贈完禮品,半個月內就要回明國。您要是待上幾個月,王上和我們東人黨這邊倒不會有意見,就怕西人黨有非議。」
賀六道:「我代表大明大皇帝陛下來藩屬國,自然要遺風問俗,體察藩屬國的民情,耗費幾個月功夫,又算什麼稀奇事兒?哦,對了,這次我帶來的國禮當中,有一顆名貴的白杏苗。對外,你就宣稱,我要等著白杏苗在朝鮮生根,再回大明去。我想,西人黨權勢再盛,也不敢明目張胆的趕我這個天朝使者走吧?」
賀六的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柳成龍不好再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