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出好戲!妙!妙!妙!

第三十卷 爭國本

廂院之中,四歲的朱常洵正在啃一枚大杏子。哪裡有半點兒受驚的樣子?

萬曆帝走到朱常洵面前:「洵兒。」

朱常洵扔了杏子,屁顛屁顛的跪倒,往地上叩著自己的小腦袋:「兒臣叩見父皇。」

萬曆帝對張鯨等人說道:「你們都下去。朕要好好安撫朕的洵兒。」

張鯨等人走後,萬曆帝抱起朱常洵:「剛才發生什麼事兒了?」

朱常洵奶聲奶氣地說道:「父皇,剛才啊,那個賀老頭拿著刀子要殺兒臣吶!」

萬曆帝輕輕彈了朱常洵一個腦唄兒:「你要是說謊,父皇就不親你了。本來父皇還想過兩天帶你去郊外放鷹呢。既然父皇不親你了,就不帶你去了。」

四歲的朱常洵,用後世的話說,是個專業賣隊友一萬年的大坑貨。他一聽這話,立馬改口:「哦,好啵父皇。兒臣跟你說實話。剛才兒臣睡著啦。醒來之後,母妃就讓兒臣對別人說:賀老頭拿著匕首要殺兒臣吶!」

萬曆帝聽見這話,心中已然明了,是自己最愛的女人栽贓了自己最忠心的臣子。萬曆帝甚至猜想到了,這事兒十有八九是張鯨攛掇的。

現在,萬曆帝陷入了兩難。第一,他不想也不會處置賀六。賀六為朝廷效力幾十年,最後換來的卻是妻死、子死。最看重的徒弟也成了廢人。萬曆帝內心深處,對賀六這個老傢伙存著七分的憐憫之心。

第二,他不想處置鄭貴妃和張鯨。鄭貴妃是他最愛的女人,又是他最喜歡的兒子的生母。現在朝堂上的國本之爭愈演愈烈。處置了鄭貴妃,局勢立刻就會向皇長子一方傾斜。

至於張鯨。在萬曆帝看來,是一頭沒什麼腦子,又兇狠萬分的惡狼。他還要留著張鯨,幫他對付那些難纏的清流言官呢。

朱常洵見萬曆帝不說話,他慌了神:「父皇父皇。您不會真不帶我去郊外放鷹了啵?」

萬曆帝看了看可憐巴巴的朱常洵,計上心頭。

萬曆帝哄騙自己的兒子道:「父皇教你幾句話,一會兒,你學給外面的那些人聽。只要你照父皇教的說,父皇就帶你去郊外放鷹!」

朱常洵忙不迭的點頭:「好呀好呀!」

萬曆帝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教給了朱常洵幾句話。

片刻之後,萬曆帝起身,抱著朱常洵,領著張鯨、鄭貴妃來到大柳樹下的賀六面前。

萬曆帝笑道:「誤會!一切都是誤會啊!」

賀六連忙道:「皇上,有人栽贓老臣。並不是什麼誤會。」

萬曆帝卻道:「錯了!賀愛卿,沒人栽贓你!真的是誤會!」

鄭貴妃在一旁急了眼:「皇上,賀六刺殺洵兒,人證物證俱在,怎麼可能是誤會?」

張鯨亦幫腔:「皇上,賀六狼子野心!竟敢刺殺洪武爺的嫡系血脈!不誅其三族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張鯨情急之下,竟然連「列祖列宗」都搬了出來。

萬曆帝半嘲不諷的說:「如果朕下一道旨,誅殺賀六三族。其中包括遼東總兵李成梁、薊州總兵李如柏、大同總兵李如松、山東都司戚安國、福建總兵俞咨皋。你張鯨可敢代朕宣旨,去遼東、薊州、大同、山東、福建走一遭?」

張鯨啞然。真要是去這五個地方,傳旨誅殺當地的大帥,恐怕他會被這些人手下的士兵亂刀砍死的。

萬曆帝拍了拍朱常洵的小腦瓜:「罷了!洵兒,把真相告訴他們吧!」

朱常洵吃著自己的手指頭,說道:「嗯,嗯。父皇讓賀少保教我劍法。可我的力氣小,拿不起劍來。木有辦法,只能用匕首代替劍。這事兒,是父皇授意賀少保噠!」

鄭貴妃傻眼了!張鯨傻眼了!綁在大柳樹上的賀六沒忍住,君前違禮,「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萬曆帝瞪了賀六一眼:「賀老頭兒。你笑個屁?!朕政務繁忙,一時忘了讓你拿著匕首教洵兒劍法的事兒。你剛才怎麼不提醒朕?你這老胳膊、老腿兒的,還經得起幾回折騰?說不定綁在這樹上,氣血不通,時辰長了會血瘀而死。你死了,朕上哪兒再找一個劍術高手,教洵兒劍法?」

賀六強忍住笑意,道:「是是是。皇上,老臣該死。」

萬曆帝故意抬高了自己的嗓門:「你還說你該死?賀六,嘉靖年間的老臣,到現在還有幾個在人世?你要好好活著!你要替朕的皇爺爺看著,朕沒有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呵,這世上總有惡人想要謀害你這樣的忠臣。你要是死了,豈不是恰好遂了他們的心愿?」

萬曆帝的話,明顯是說給張鯨、鄭貴妃聽的。張鯨、鄭貴妃的腦門上,冒出了冷汗。

萬曆帝又道:「那個姓孫的宮女真是糊塗油脂蒙了心!賀六明明是在拿著匕首教洵兒劍法,她卻愣生生看成了一場刺殺!這樣的糊塗蟲,豈配伺候朕的洵兒?發配到內宮監去,刷恭桶罷!」

賀六在大柳樹上高呼一聲:「皇上,聖明哇!」

萬曆帝又吩咐張鯨:「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賀愛卿鬆綁?他上了年紀,哪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哦,對了張鯨,你的推拿手藝不錯。一會兒,你給賀愛卿好好按按身子。省得他氣血不通。」

張鯨聞言,彷彿吃了一糞坑的糞。他沒有想到,萬曆帝竟為了賀屠夫,跟自己的貴妃和司禮監掌印耍起了無賴。

一個時辰後。

賀六躺在自家府邸卧房的床上,脫下了外衣。

張鯨用如喪考妣的語氣說道:「賀少保,我要開始給你按了啊。」

賀六笑道:「有勞張公公。您這種太監,是最會伺候人的。今日,我倒要讓你好好伺候伺候了。」

張鯨開始給賀六推拿。賀六舒爽的直喊:「哎呦呦,對,就那兒,使勁按按。」

張鯨氣的臉色煞白。

賀六忽然吩咐卧房裡的下人們:「你們都下去。」

下人們走後,賀六閉著眼睛,對張鯨說道:「張鯨,你我相識多少年了?」

張鯨道:「我是隆慶五年入的宮,拜在馮公公門下做支應太監的。這麼算,我跟你相識,也有二十多年了。」

賀六道:「嗯。你與我結仇,是始於萬曆十年,張先生歸天引發的朝局之變,對么?」

張鯨答道:「是。」賀六嘆息一聲:「冤冤相報何時了。我跟無數敵人鬥了一輩子。現在我老了,不想再跟任何人斗。張鯨,你收手吧。你應該清楚,你鬥不過我的。」

張鯨心中慶幸:賀六啊賀六,幸虧你不知道,賀世忠和楊萬是我下手害的。否則,你才不會主動提出議和!

張鯨道:「六爺說的是。我鬥不過你。哦,還有,那年,您夫人的確是被東廠的人誤殺的,殺她,不是我的本意。」

賀六道:「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因為那事兒,我也屠了你的外宅。咱們兩清了。我只說一句,今後,你別找我、我女兒、女婿、孫子、外孫的麻煩。我也不會找你的麻煩。」

賀六剛才說了一句大話。他說張鯨鬥不過他。其實,是他賀六鬥不過張鯨!賀六已經是七十歲的風燭殘年,張鯨卻是四十歲,正值壯年。就算熬,張鯨也能熬死賀六!賀六主動示弱,是不想張鯨在他死後,找朱香、賀澤貞、李漢驕他們的麻煩。

人之初,性本善。張鯨再惡毒,內心深處還是存著一二分的良善之心的。他忽然想:這些年,我跟床上躺著的這老頭爭來斗去的,是為了什麼?一門心思的害他,我能得到什麼好處?我誤殺了人家的妻子,害死人家的兒子,廢了人家的心腹,最後我得到一星半點的好處了么?

想及此,張鯨說道:「好,六爺,我答應你。今後不再找你的麻煩。」

賀六猛然張開了雙眼:「我聽說,張公公最近跟劉守有走的很近啊。呵,他是個老實人,幫不了你什麼忙的。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