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賀六,授太子少保

第三十卷 爭國本

賀六從大柳樹下站起身,問陳炬:「陳公公,皇上又有什麼旨意了?」

陳炬笑道:「六爺怎麼知道我是來傳旨的?」

賀六指了指陳炬手裡的那本黃封子聖旨:「我的老眼,還不算花。」

說完,賀六跪倒:「臣,賀六接旨。」

陳炬連忙扶起賀六:「罷了吧六爺。我讓隨行力士都在院外站著呢。這裡就你我二人,不必講那麼多規矩。」

說完,陳炬扶著賀六,坐到大柳樹下的石凳上。

陳炬道:「奇了怪了。皇上竟然下旨,授您太子少保銜。另外命您入宮,充作皇三子的老師。」

賀六傻眼了!太子少保雖然是賞銜,沒有實權,卻僅次三公,位列三輔!譬如戚繼光生前就因戰功卓著,受賜太子少保。

賀六一生雖然為朝廷立下了無數功勛。然而這些功勛都是暗地裡的功勛,上不得檯面。故而萬曆帝封他為太子少保,讓他受寵若驚。

太子少保,顧名思義,是太子的老師之一。可大明如今並沒有太子。萬曆帝這麼做,有兩層用意。

其一,萬曆帝早就在心中認可了賀六。這樣做是為了表彰賀六一生的功勛。錦衣衛六爺老了。英雄遲暮,卻無官無職。這讓萬曆帝對賀六心存了三分的愧疚。

其二,萬曆帝是在暗示賀六:朕希望皇三子能夠繼承大位!你不要跟著內閣、言官們瞎折騰,保什麼皇長子!朕讓你做皇三子的老師,是盼著你能像輔佐嘉靖爺、隆慶爺、朕一樣,輔佐皇三子!

賀六是聰明人,自然猜出了萬曆帝的這兩層用意。

然而,賀六再聰明,也不會想到是誰建議萬曆帝下這道旨意的。

給萬曆帝吹枕頭風,讓他下旨封賀六為太子少保,做皇三子老師的人,是鄭貴妃!這是張鯨和鄭貴妃定下的一個圈套!

賀六對陳炬說:「唉,我是個老粗。實在配不上太子少保的名位,更不配做皇三子的老師。」

陳炬意味深長的說:「讓六爺做皇三子的老師。呵,皇上還真是看重六爺,更看重皇三子呢。」

賀六忽然問:「王安王公公在廣東過的還順心?」

王安前些日子因參與巫蠱案,幫著李太后陷害鄭貴妃,被萬曆帝發配到了廣東做鎮守太監。

陳炬道:「有什麼順心不順心的呢?人啊,再屈辱也要活下去。王公公是個胸襟寬廣的人。或許日後皇上會重新啟用他。」

陳炬不是算命先生。他不會想到,萬曆帝一生做的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將王安從廣東鎮守太監任上,調回京城執掌司禮監!王安回京之後,大加提拔魏忠賢。許多年後,魏忠賢成了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此人與東林黨之間的爭鬥,為大明的滅亡埋下了最大的隱患!

賀六嘆息道:「唉,讓我教皇三子。我連四書五經都沒看全,能教皇三子什麼呢?」

陳炬道:「你六爺沒看全四書五經,同樣的,皇三子年僅四歲,字只認識三十幾個,就算想學,又能學到什麼?不過是做做樣子,表個姿態罷了。」

賀六故意裝作不解的樣子,問陳炬:「做樣子?表姿態?什麼樣子?什麼姿態?」

陳炬笑道:「六爺,您老耍我呢吧?您這麼聰明的人,能不知道是什麼姿態?自然是錦衣衛今後將效忠於皇三子的姿態!另外,太子少保做皇三子的老師,皇上是在告訴群臣,他老人家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冊立皇三子做太子呢!」

賀六又故作驚訝狀:「可皇上已經下旨,明示群臣,明年將冊立皇長子為太子了啊。」

陳炬從來沒拿賀六當外人。他抱怨賀六:「哎呦欸!我的六爺,您老人家就愛在我這個晚輩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豈不知,聖意多變?都道天子是金口玉牙。可從嘉靖爺,到隆慶爺,再到當今皇上,做過的出爾反爾的事兒還少么?」

賀六又是一聲嘆息:「唉。我不想捲入國本之爭當中,奈何皇上一心想把我推進這個漩渦。」

陳炬道:「六爺,您老是身不由己啊。不過這樣也好。王皇后拿您當伯父。她又與恭妃交好,視皇長子如己出;現在,您又當了皇三子的老師。日後不管是皇長子即位,還是皇三子即位,都會善待賀家的。」

賀六搖頭:「陳公公,你錯了。大錯特錯。你知道京城賭坊之中,賭客最忌諱什麼嗎?」

陳炬問:「倒要請教六爺。」

賀六答道:「最忌諱兩頭下注!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挺過了嘉靖末年的嚴、徐黨爭;熬過了隆慶末年的高、張黨爭;又平安度過了萬曆十年的朝局之變。恐怕,到老會栽在國本之爭上。罷了,陳公公,你回去稟告皇上,就說賀六願竭盡所能,做好皇三子的老師。」

一天後,淑德院中。

鄭貴妃正在配著萬曆帝用午膳。

鄭貴妃問:「皇上,賀六什麼時候入宮教洵兒讀書啊?」

萬曆帝道:「賀六始終是個武人。朕本就沒打算真讓他入宮教導洵兒。只是給他一個皇三子老師的名銜,讓他明白他的屁股該坐在哪一頭。」

鄭貴妃聞言,心中咯噔一下。賀六要是不入宮,她跟張鯨設下的計策,豈不是白費心血了?

鄭貴妃苦勸萬曆帝:「皇上,民間有句話,假戲要真做。再說了,就算賀六沒有能力教洵兒讀書,最起碼,他能教洵兒一些強身健體的武功吧?洵兒雖小,學些能夠強壯身體的功夫,也總是好的。」

萬曆帝思索一番,覺得鄭貴妃所說有理。他道:「罷了,朕讓賀六明日入宮。朕聽聞,李時珍曾傳給賀六一套能夠強身健體的『五禽戲』。就讓賀六教朕的洵兒五禽戲吧。」

鄭貴妃道:「皇上聖明。要說這賀六啊,一輩子也蠻不容易的。他這個嘉、隆、萬三朝元老,為朝廷辦過多少事兒,流過多少血、多少汗啊。」

萬曆帝有些奇怪:「你這幾天不太對勁啊。怎麼一直在朕面前說賀六的好話?」

鄭貴妃嬌嗔道:「皇上,臣妾說的都是實話啊。賀六也挺慘的。如今兒子死了,楊萬是他半個兒子,也成了廢人。」

鄭貴妃的隨口一說,讓萬曆帝起了疑心。萬曆帝跟他的皇爺爺嘉靖帝一樣,都是多疑之人。

萬曆帝意味深長的說:「哦?賀世忠之死,楊萬遇刺,前後相隔不過數月。蹊蹺萬分啊。愛妃,你不會知道其中的隱情吧?」

鄭貴妃連忙輕笑道:「皇上,您在說什麼呢。臣妾身居後宮,哪裡會知道這些事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