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第三十卷 爭國本

萬曆帝抬出自己的皇爺爺胡攪蠻纏,給廖芳遺書中的漏洞找出了充足的合理性。

萬曆帝道:「咳!查來查去,原來,恭妃是被冤枉的!鄭貴妃是被冤枉的!張鯨也是被冤枉的!魏忠賢。」

年輕的魏忠賢在一旁道:「奴婢在。」

萬曆帝道:「你先去錦衣衛宣朕旨意,釋放張鯨。另外,再去內承運庫,取三柄玉如意,分別賜給恭妃、鄭貴妃、張鯨。朕的兩個妃子,一個奴才,這回真是受了冤屈了!三柄玉如意,就算是朕給她們壓驚的。」

魏忠賢領旨而去。

萬曆帝一拍桌子:「藍道行雖然有本事,能簽會算,卻是個大奸大惡之徒!他竟然在幾十年前就設下詛咒,詛咒朕早崩!朕真該將他碎屍萬段!」

賀六心中暗道:嘉靖爺當年派劉大,殺了藍道行,將屍首扔到了西郊亂墳崗。您老人家想鞭屍,恐怕連藍道行的屍首都找不到。差不多得了,髒水都潑到一個死了三十年的人身上了,您演的這齣戲,也該收場了。

萬曆帝接下來的話,卻讓賀六身上冒出了冷汗!

萬曆帝道:「自古父債子還!父罪子替!朕聽聞,藍道行有個女兒,名叫樑上紅。卸任的李黑九,則是藍道行的女婿。他們夫妻二人,現居住在北直隸順德府。賀六,你去一趟順德府,賜死李黑九和樑上紅吧!」

賀六愣了!賜死李黑九和樑上紅?李黑九在錦衣衛效力二十多年,既有功勞,又有苦勞。樑上紅當初在裕王府做侍女,稱得上是看著皇上您長大的!您如今竟要對這夫妻二人痛下殺手?

片刻後,賀六想明白了!皇上為何要搬出死了三十年的藍道行做巫蠱案的替罪羊?原來是有目的!一定是皇上發覺了,巫蠱案的幕後真兇是李太后!他這是要給李太后一點顏色看看!朝野之中誰人不知,李黑九夫妻倆,是李太后的人?

賀六沒有接旨,而是叩首:「皇上,李黑九為錦衣衛效力二十多年,勞苦功高。樑上紅又伺候過皇上。請您看在往日的……」

萬曆帝擺擺手:「賀六,朕意已決。你要是不忍親自去北直隸賜死這二人,朕也不會勉強你。王之禎,就由你去北直隸辦這趟差吧!」

賀六知道,李黑九、樑上紅的命,是保不住了!

賀六幾乎是咬著牙花子說道:「皇上,臣,願去北直隸賜死李黑九、樑上紅。」

橫豎要送李黑九、樑上紅上路。與其讓旁人去送他們上路,不如賀六自己去。

萬曆帝滿意的點點頭:「嗯,賀愛卿不愧是朝廷的大忠臣!你大義滅親,實乃朝中官員的楷模。」

賀六沒有答話,只是重重的朝著青石地板磕了個頭。

「咚。」殿中的眾人,幾乎全都聽到了賀六磕頭的聲音。他的額頭上磕出了血。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朝萬曆帝表達著不滿。

萬曆帝只當沒看到賀六額頭上的血。他又吩咐陳炬:「李太后深居慈寧宮,整日里敬佛祈福。唉!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她老人家指不定擔心成什麼樣子呢!你一會兒去趟慈寧宮,將巫蠱案的處置結果,告訴她老人家。免得她老人家亂了敬佛祈福的心!」

萬曆帝這是在得意洋洋的向李太后示威:母后,您今後老老實實敬您的佛。別再摻和朝堂上的事了!否則,哼,這回朕殺掉你的兩個親信。下回,朕就要廢掉你的太后之位!

陳炬叩首道:「臣遵旨。」

四天後,北直隸,順德府外,陳家莊。

一頭白髮的賀六,踏著雪,領著十多名力士,找到了李黑九的家。

李黑九正在小院中,編著一個籮筐。樑上紅則在一旁,燒著開水。

見賀六來了,夫妻二人驚喜萬分。

賀六道:「黑九,梁姑姑,咱們有六七年沒見了!」

樑上紅做過李太后的貼身侍女,故而賀六口稱她為「梁姑姑」。

李黑九朝著賀六拱了拱手:「六爺!您怎麼來了?啊呀,您的頭髮怎麼全白了?」

賀六笑了笑:「過完這個年,就七十歲了。頭髮怎麼能不全白呢?你的頭髮不一樣全白了?你現在不是什麼李黑九,而是李白九!」

樑上紅在一旁道:「六爺,您且進屋,跟黑九說話。我去廚房,殺幾隻雞,招待您和這十幾個錦衣衛弟兄。」

賀六拱手道:「有勞梁姑姑。」

李黑九做了個請的手勢:「六爺,進屋吧。」

賀六卻沒有進屋,他環顧了小院一周:「黑九,你這寶宅也太寒酸了些。你是掛著指揮同知銜告老還鄉的。每月中軍都督府都要給你發養老銀子。你也太節儉了些,不捨得建一座好一點的宅子。」

李黑九沒有解釋,只是指了指小院南邊的一座大四合院:「六爺,你聽!」

賀六豎起耳朵,聽到了孩童們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上則為河月,下則為日星……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哲人逝已遠,古道照顏色。」

孩童們,正在讀南宋名臣文天祥的《正氣歌》。

《正氣歌》飄蕩在天地間。雖是童音,卻顯得那樣振聾發聵。

李黑九在一旁解釋道:「人啊,食不過三餐,睡不過一張床。宅子建的再好又有什麼用?我把俸祿銀子,全都捐了,建了一所義學。讓莊子里的孩子們讀書、明理。將來也好報效朝廷,為老百姓謀福。」

賀六聞言,鼻頭一酸。

晌午,樑上紅做好了酒菜。

賀六跟李黑九夫婦坐在土炕上,喝酒敘舊。十幾個力士則圍在堂屋的火爐旁,吃著雞,喝著酒。

酒過三巡。李黑九問:「六爺,您老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您當著錦衣衛的家,哪有閑工夫來這窮鄉僻壤看我?說吧,這回來找我,有什麼事?」

「啪嗒」,賀六的筷子,落到了桌上。

而後,賀六幾乎是閉著眼睛喊道:「來啊,把東西拿上來。」

片刻後,兩名力士,捧著兩個木漆托盤,來到土炕邊。

木漆托盤裡,赫然是兩根白綾。

出乎賀六的意料,李黑九夫妻見到白綾,竟然萬分的平靜。

李黑九開口:「六爺,皇上讓我們死?」

賀六下了土炕,站在地上,給李黑九夫妻作了個揖:「我賀六越老越無能啊!沒能保住你們夫妻的命!」

李黑九平靜地說道:「六爺。你得讓我們死個明白。皇上為什麼對我們起了殺心?」

賀六讓力士們留下白綾,退出屋子。而後,他將巫蠱案的來龍去脈,講給了李黑九夫妻。

李黑九嘆了聲:「唉。都是命啊。我已經告了老,還是逃不過一死。罷了,橫豎三十年前,在順德府法場,我跟樑上紅就是該死之人!是李太后、六爺救了我們夫妻。我才有機會進了錦衣衛,替朝廷,替老百姓踏踏實實的辦了幾件事。我已經賺大了!」

李黑九將酒杯摔在地上,對樑上紅說道:「夫人!酒喝完了,咱們也該上路了!咱們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今日卻同年同月同日死。呵,這是咱們的福分!」

樑上紅亦站起身:「走吧,我的夫君!黃泉路上,咱們依舊做恩愛夫妻,羨煞那些孤魂野鬼!」

賀六聞言,退出了屋子。

一柱香功夫後,賀六再次進到屋中。

李黑九和樑上紅,已經掛在了兩根白綾上。令人驚詫的是,二人懸在半空,手卻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李黑九,樑上紅死了。萬曆十七年冬,震驚朝野的巫蠱案終於落幕。

巫蠱案落幕了,朝堂上的國本之爭,卻遠未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