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屁股都被打成兩瓣兒啦

第二十九卷 石頭案

皇宮,東華門外。

李植、江東之、羊可立這三個臭皮匠,率領一眾言官,早早等在了東華門外。對他們來說,今天是個大日子。一會兒便要在東華門當眾庭杖賀屠夫。這是言官集團對皇帝家奴的勝利!也是言官對皇帝本人的勝利!

李植心想:呵,嘉靖、隆慶、萬曆三朝,多少人想扳倒賀六?嚴嵩父子、呂芳、高拱、孟沖、張四維沒辦到的事兒,今日,我李植辦到了!試問,朝野上下,還有誰是我的對手?呵,掌刑的梁應春,早就被張公公收買。今日,便是賀六的死期!

江東之、羊可立亦是興奮異常。

申時行、王錫爵等等平日里跟賀六交好的朝廷官員,因不忍親眼看到六爺被打得皮開肉綻,今日紛紛告病假在家。

不多時,張鯨來到了東華門。他亦想親眼看看,賀六這條老瘋狗是怎麼死的。兩日前他已跟錦衣衛掌刑百戶梁應春說好,今日對賀六行死杖!橫豎賀六已是六十六歲的老頭子。六十杖內,要一個六十六歲老頭子在的命,對梁應春這種專業打屁股十幾年的人來說,絲毫不是什麼難事。

就在此時,司禮監的兩位秉筆太監陳炬和王安,領著錦衣衛的王之禎、楊萬、駱思恭等人,押著他們的六爺來到了東華門前。

張鯨皺了皺眉頭,在人群中,他沒有看到梁應春的影子。

張鯨質問陳炬:「錦衣衛掌刑百戶梁應春呢?他掌管庭杖行刑,他沒來,這庭杖還怎麼打?」

陳炬指了指駱思恭:「梁應春不知所蹤,掌刑百戶一職空缺。如今,我已讓管獄百戶駱思恭,調任了掌刑百戶。」

張鯨聞言一變:「什麼?也就是說,今天給賀六行庭杖的,是他自己的徒弟?陳炬,你這是徇私!你這是枉法!」

王安站了出來,為陳炬說話:「張公公,駱思恭深得皇上信任,是皇上親自下旨將他調到錦衣衛的!你質疑駱思恭,就是質疑皇上的識人之明!還有,這裡沒有什麼師傅、徒弟,只有皇上的臣子!」

司禮監的三位巨頭吵了起來,李植、江東之、羊可立等一眾御史言官卻沒有摻和。

這群言官,向來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在暗地裡,他們可以跟太監暗結同盟。可在表面上,他們才不會摻和太監們之間的事兒。

張鯨高聲吆喝著:「不行!給賀六上刑的是駱思恭,那庭杖就不作數!」

陳炬不耐煩地說道:「張公公,你橫加阻攔我們錦衣衛給賀六上刑,難道是想抗旨么?」

張鯨火了:「我什麼時候阻攔錦衣衛給賀六上刑了?我只是要求你們換掌刑的人!」

就在此時,司禮監支應小太監李進忠跑到了東華門外:「三位公公,皇上差我來問問,庭杖開始了沒有。」

王安高聲道:「李進忠,你去回稟皇上,就說張公公不讓我們給賀六上刑!」

張鯨面色一變,他知道,李進忠是王安的干孫子。要讓李進忠去給皇上遞話,指不定怎麼編排他張公公呢。

張鯨做出了妥協:「罷了罷了。不管誰上刑,六十棍,趕緊開始打吧!我事先言明,聖旨說是六十棍,就一棍不準少!」

賀六被按在了地上。

駱思恭跟一名力士,手持大棍站到賀六兩側。駱思恭壓低聲音道:「師傅,對不住了。」

「啪!啪!」駱思恭將手中大棍高高揚起。落到賀六屁股上時,卻悄悄卸去了力道。

除了在手勁上耍花樣,駱思恭手中的大棍上,亦有貓膩兒。

庭杖分為打、著實打、用心打。用心打時,所用的大棍乃是中空,裡面灌鉛;著實打,所用大棍乃是柳木實心;打,所用大棍卻是中空的。比尋常大棍要輕上四分。

饒是如此,一棍又一棍招呼在賀六的屁股上,還是讓他皮開肉綻。

賀六雖是六十六歲的人,卻咬緊著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駱思恭每打一棍,李植便領著言官們喝一聲「好!」

六十棍下來,賀六竟然暈厥了過去。

陳炬高聲道:「庭杖已經打完了!張公公,李大人,羊大人、江大人,你們應該滿意了吧?」

張鯨見賀六雙目緊閉,一聲不吭,還以為他死了呢。他笑道:「看到沒有?這就是陷害忠良的下場!」

王安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了,他高聲道:「張公公,你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錦衣衛的人一言不發,將賀六從東華門外抬走。

一回錦衣衛,駱思恭親自將賀六扛到了值房的一張小床上。一眾錦衣衛的漢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呼啦啦在賀六周圍跪倒了一大片。

楊萬撲到賀六身邊,大哭道:「六爺!您老別嚇弟兄們!您倒是說句話啊!」

賀六猛然張開了雙眼,氣息微弱地說道:「先別急著嚎喪。我還沒死呢!」

陳炬驚喜萬分:「六爺,剛才您是裝暈?」

賀六苦笑一聲:「我不裝暈,張鯨、李植那些人又要在皇上面前進讒言,說庭杖有貓膩兒了。快,拿金瘡葯來。我這屁股,被我的乖徒弟打成兩瓣兒啦!」

楊萬破涕為笑,他道:「賀六爺!我的賀老頭兒!都什麼時候了,您老還有閑心開玩笑!這人的屁股,本來就是兩瓣兒的!」

不多時,錦衣衛的醫官給賀六敷好了金瘡葯。

陳炬吩咐道:「王之禎,你去詔獄,給六爺收拾一間牢房。把我值房屏風後床上的那套被褥給六爺送過去。駱思恭,你負責,每日給你師傅換三次金瘡葯。」

說完,陳炬對賀六說道:「我的六爺,咱們起駕詔獄吧?委屈您老了。」

庭杖後的罪官,無法立即流放。一般都會在詔獄中養個把月的傷再上路。

賀六道:「詔獄是咱自己家。在自己家裡住,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

剛進了詔獄,李漢驕便來了。錦衣衛上下,誰不認識六爺的外孫?上到管獄百戶,下到獄卒,無人敢攔,也無人會攔他。

他撲倒在賀六懷中,痛哭流涕:「外公!嗚嗚嗚!」

賀六呵斥李漢驕:「孩子,記住,男兒有淚不輕彈,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外公這輩子經過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這點兒小傷算什麼?」

賀六一生,稱得上是幾起幾落。嘉靖年間,他主動退居留都金陵做閑散官兒;隆慶年間,他亦退隱過,整日混跡茶館兒;數年前,他被發配通州做看糧庫的庫兵。

然而這一回不同於以往。他不僅丟了官職、爵位,還被打了六十庭杖。一月之後,他還要被發配遼東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