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植一席話,讓盧洪春眉頭緊蹙。
盧洪春道:「啊呀!皇上沉迷衽席之娛?這可是天大的壞事!要知道,先皇隆慶爺英年早逝,就是因為過度沉迷於衽席之娛。」
所謂的衽席之娛,就是後世所說的啪。
李植亦裝出一副擔憂的神色:「唉,盧兄,皇上是聖明的君主。若因為這點小小的嗜好,耗盡了精氣,早早駕崩。那對於天下蒼生來說,是一件天崩地裂般的禍事!」
盧洪春問李植:「李兄,你說,咱們該怎麼辦,才能讓皇上保重龍體?」
李植見火候差不多了,終於給盧洪春這個一根筋下了套:「盧兄現擔任祠祭司主事,你可以給皇上遞摺子勸諫!」
盧洪春道:「我是禮部的六品小官,又不是侍郎、尚書。我要是上跟祭祀無關的摺子,內閣是不會轉呈給皇上的。」
李植道:「皇上不是四個月沒進過奉先殿祭拜列祖列宗了么?你可以用此事為由上摺子。在摺子之中,暗示皇上保重龍體。」
盧洪春點點頭,慷慨激昂地說道:「嗯,多謝李兄提點!我們食君之祿,就應該擔君之憂、勇於直諫!做楊煉公、海瑞公那樣的敢諫之臣!我今晚連夜寫摺子,明日便遞上去。」
李植見盧洪春上了套,起身道:「好。盧兄,我就不打擾你寫奏摺了。告辭。」
三日後,西苑內閣值房。
申時行手邊,放著兩個摺子堆。
左手邊的這堆摺子,全都是軍國大事,需要當日呈給皇上批閱。右手邊的這堆摺子,則是一些無須當日處理,無關緊要的奏摺。
這些無關緊要的奏摺,內容大都是地方官給萬曆帝請安,或六部、三法司的庶務。
申時行隨手翻到了一份奏摺。奏摺的內容,是禮部祠祭司主事盧洪春上奏。開頭寫著皇上因身體不適,四個月未在奉先殿祭祖,應保重龍體云云。
看摺子的開頭,像是一封普通的請安摺子。申時行沒有耐心,也沒有必要看完全文。
按照規矩,六品主事是沒資格直接向皇上遞請安摺子的。可摺子中的內容,跟祭拜奉先殿有關。於是申時行隨手將這封奏摺,放到了左手邊的奏摺堆里。
大明以孝治天下。與歷代先皇有關的奏摺,皇帝必須當日御覽。
申時行不知道,自己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導致朝堂之上釀成了一場驚濤駭浪!
這時候,司禮監掌印張鯨走進了值房。他問申時行:「申首輔,今日需要皇上儘速批閱的奏摺,都已經整理完畢了么?」
申時行指了指左手邊的那個摺子堆:「已經整理完畢了張公公。請張公公立即將這些摺子,送往永壽宮大殿。」
張鯨點點頭。他抱起摺子,出得內閣值房。
他沒有去永壽宮,而是轉頭去了司禮監。
兩日後是李太后的壽誕。今天王安、陳炬都去了慈寧宮準備慶壽的一應物什。司禮監中,只有幾個支應太監。
張鯨命支應太監們下去,而後他忙不迭的翻撿起申時行交給他的這堆摺子。終於,他找到了盧洪春上的摺子。他將這份摺子,擺在了一摞摺子的最上頭。
張鯨心中暗道:能不能整垮賀六,就看這份摺子能不能觸怒皇上了!
幾炷香功夫後,永壽宮大殿。
萬曆帝正坐在龍案前喝一碗八味雞湯。
張鯨抱著摺子走了進來:「皇上,這些是內閣剛呈上來的奏摺。」
萬曆帝放下湯碗,道:「嗯,放到龍案上吧。朕現在就批。」
萬曆帝翻開第一封奏摺。奏摺表頭大書《臣禮部祠祭司主事盧洪春,言祭祀及請安事》。
接著往下看。盧洪春借著祭祀之事,勸萬曆帝保重龍體。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強固,頭暈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宜有。」
這句話的意思是,皇上剛剛二十多歲,年紀輕輕,卻頭暈眼黑。這不正常,的確應該引起重視。
到此,這封摺子還是一封正常的請安折。
萬曆帝左手拿著摺子,右手順手抄起湯碗,又喝了一口八味雞湯。
接著往下看,下面那一句話,卻讓萬曆帝一口雞湯全都噴到了龍案上。
「臣粗通醫術。醫書曰:頭暈眼黑乃是氣血虛弱所致,屬五勞七傷!肝虛則頭暈,腎虛則眼黑。」
這句話可以歸納為:皇上身體不好的原因,是腎虧!
「噗!」雞湯噴了一龍案。
張鯨連忙拿起一方白巾,在一旁給萬曆帝擦了擦嘴角。
張鯨問道:「皇上,怎麼了?」
萬曆帝臉色鐵青,沒有答話,只是接著往下看奏摺。
「以目前衽席之娛,而忘保身之術,其為患也深。」
這句話用後世的白話文說,意思是這樣的:皇上您整天沉迷於房事,縱慾無度,忘記了保重龍體,已經成為了大患啦!
一個六品小官,在奏摺里公然說皇帝下半身的事兒?就算換做漢文帝、唐太宗那樣的明君,也會暴跳如雷!
萬曆帝像一隻被激怒了的貓一般,渾身都炸了毛!他一拍龍案,大怒道:「盧洪春!沽名釣譽!妖言惑眾!誹謗君父!狂妄至極!如此惡徒,豈能不嚴懲!讓賀六帶錦衣衛的人立即緝拿盧洪春,在東華門外庭杖這廝六十棍!」
張鯨連忙道:「皇上息怒!奴婢這就去錦衣衛傳皇上的旨意!」
張鯨走後,萬曆帝站起身,如一頭髮怒的老虎般,在大殿內來回踱步。他在心裡,將盧洪春的祖宗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萬曆帝想做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可他的臣子,卻公然上摺子,說身為君父的他沉迷於衽席之娛?!這不是打他的臉么?史書上要是記上這麼一筆,後世之人,會如何評價他?
萬曆帝心裡還覺得很冤枉。他什麼時候沉迷衽席之娛了?這十多個月里,他的確天天往鄭貴妃那兒跑。可鄭貴妃當時身懷六甲,根本無法跟他行房事。現在皇子雖然降生了,可鄭貴妃尚在哺乳期間。萬曆帝心疼她,一直都沒跟她有什麼衽席之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