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匣子狗屎

第二十八卷 張四維案

跟洋修撰利瑪竇出京之前,賀六先來到了裕泰茶館,跟茶友孫泰、呂敬告別。

茶館之中,不見呂敬,只有六十多歲的孫泰坐在那兒喝茶。他的手邊,照舊擺著一隻鳥籠。

賀六走過去,笑道:「孫老哥,小兩年沒見了,身體可好?」

孫泰見到賀六,吃了一驚。他連忙起身拱手:「六爺!你怎麼有功夫來茶館喝茶了?」

賀六笑道:「我現在又賦閑了。當然該來茶館看看你跟呂爺。對了,呂爺呢?」

孫泰嘆了聲:「唉,呂爺去年駕鶴西遊了。他七十三歲無疾而終,也算是喜喪了。」

賀六愕然。隆慶五年在裕泰茶館認下的三個茶友孫泰、呂敬、岳大方。如今只剩下孫泰還在人世。

這真是,歲月無情催人老,只嘆世間無還丹!

孫泰道:「對了六爺,您夫人的事兒,唉,要節哀啊。」

賀六有些奇怪:「你怎麼知道我夫人出事了?」

孫泰道:「太監張鯨弄權,殺害六夫人。錦衣衛六爺炮轟東廠,血洗掌印府,為夫人報仇。這事兒已經被茶館的說書人編成了大鼓書!」

賀六愕然:「這說書的也真敢說啊。就不怕順天府的人說他妄議國事,把他抓進大牢?」

孫泰道:「順天府現在才不管說書唱戲的事兒呢。」

自申時行做了首輔,王安管了東廠,陳炬管了錦衣衛。大明便再無因言獲罪這一說。這是一個包容、開放的時代。像王世貞撰寫的,諷刺前朝小閣老嚴世藩的《金瓶梅》、針貶時弊的《嘉靖以來首輔傳》都能夠公開刊行於世。

又譬如《水滸傳》、《西遊記》,一本寫的是綠林好漢揭竿而起的故事。一本暗諷先皇嘉靖帝迷信道教。這兩本書雖一直是禁書,現在亦能半公開的刊行傳世。

賀六正跟孫泰說著話,茶館中走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告老閑居的老十一李子翩。

李子翩右手提著一隻鳥籠子,哼著小曲,坐到了茶館當中的一張桌子前:「小二!來碗高的!」

小二高聲應道:「一碗高的,來嘍!」

李子翩已經五十七歲了,眼神不太好,沒有看到賀六。

賀六高聲喊道:「騙子李!」

李子翩一轉頭,看到賀六,連忙迎了上來:「六哥?您老怎麼有功夫來茶館喝茶了?」

賀六笑道:「陳公公管了咱錦衣衛。我現在是無事一身閑。過兩天,我要跟翰林院的洋修撰利瑪竇出京,走遍咱大明的十三省,繪製地圖。」

李子翩道:「前一陣,楊萬那小子來我府上送端午節禮,跟我說了咱們衛里的事兒。陳公公是個好人,跟前朝的司禮監秉筆黃錦黃公公很像,都是彌勒佛一般的人。他這樣的人監管錦衣衛,對衛中弟兄來說是好事。六哥你今年六十四了吧?也該好好歇歇了。這趟出京遊山玩水,不如帶上我?省得我在家,天天聽我家那老婆子嘮嘮叨叨。」

賀六道:「成啊!就這麼說定了。你晚上回家收拾收拾,咱們三天後出京。」

三人喝著茶、聊著天,暢談養鳥、養蛐蛐的種種法門。就在此時,茶館內走進來一個彪形大漢,身後跟著三個狐朋狗友。

這彪形大漢沒什麼教養,進門一拍桌子:「小二,麻溜上四碗高的!」

隨後,大漢竟脫了鞋,將腳放在椅子上,搓起了腳氣。

周圍的一眾茶客個個心生厭惡。卻又無人敢過去管他。

賀六問孫泰:「這貨是什麼人?生了一張欠揍的臉。」

孫泰道:「這人是順天府巡檢劉瑞的兒子,諢號劉大麻子。他仗著老子的威風,整日里橫行霸道的。不過嘛,有他老子管著他,他就是橫點兒,倒不敢做什麼欺男霸女的不法之事。」

賀六起身:「在茶館裡脫鞋,搓腳氣,真沒教養。今天我替他老子好好管教管教他。」

李子翩卻道:「教訓這樣一個傻憨子,不勞六哥你出手。且看我怎麼耍弄他!」

說完,李子翩領著賀六、孫泰出得茶館,在街對面的木器店,花了五十個銅子兒,買了一個兩尺見方的木盒子。

李子翩拿著木盒子,笑著對賀六、孫泰說道:「看著,一會兒我讓那傻憨子叫我乾爹!」

說完,李子翩在門口撿了些石頭子兒,放進木匣子里。正好,木器店的掌柜養了條狗,正在屙狗屎。李子翩又抱起那條狗,在木匣之中,屙了幾泡熱乎乎的狗屎。

三人回到茶館。

李子翩捧著木盒,來到劉大麻子身後,憋足了氣,一巴掌扇在劉大麻子的大腦袋上。

劉大麻子挨了一巴掌,「騰」以下竄起來。他的三個狐朋狗友也站了起來,怒視著李子翩。

劉大麻子擼起了袖子:「卧槽尼大爺!老頭兒,找茬是吧?看老子不把你這一身老骨頭全給你掰折了!」

李子翩卻又扇了劉大麻子的大腦門一下:「高聲道:兒子!你不認識乾爹我了?」

劉大麻子拽住了李子翩的脖領子:「卧槽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李子翩道:「兒子!你真不認識我了!我是你爹的干兄弟啊!十幾年前,你爹讓你拜我做了乾爹!」

劉大麻子暴怒道:「我爹有個干兄弟?我怎麼不知道?弟兄們,給我收拾這老不死的!」

李子翩蹙起了眉頭:「啊?難道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人了?既然認錯了人,這匣子珠寶我就不能給你了。」

劉大麻子聞言一愣:「什麼?珠寶?」

李子翩一本正經的解釋道:「是啊,珠寶!你爹不是叫王大狗么?你叫王二狗,小名狗屎。我跟你爹是八拜之交。他現在江南做買賣,賺了些錢,買了這一匣子珠寶,讓我回京捎給你,等你娶媳婦兒的時候當定禮。狗屎啊狗屎,你怎麼沒認出我來呢?我是你乾爹李扁羽啊!」

劉大麻子眼珠子一轉,鬆開了手,換了一張笑臉:「哎呀!原來是乾爹啊!兒子眼拙。幾年沒見,愣是沒認出您老來!」

李子翩面露慍色:「你好沒規矩。見了乾爹我,竟然不知道磕頭下跪!」

劉大麻子連忙吩咐三個狐朋狗友:「哎呀,快跪下,給我乾爹磕頭!」

四人跪倒,恭恭敬敬的給李子翩磕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