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著錦衣,配綉春

第二十七卷 張居正案

永壽宮大殿。

萬曆帝屏退左右。大殿的中央的青石板上,放著整整幾百份摺子,摞成了一座小山。

賀六身著一身破舊的庫兵皂服,跪在摺子山旁邊。

萬曆帝似笑非笑的看著賀六:「你賀六穿了幾十年的飛魚服,朕自記事起,還從未見過你穿這樣破舊的皂服呢。」

賀六答道:「稟皇上,衣服雖舊,卻合身。」

萬曆帝啞然失笑:「賀六,你是再說衣服,還是在說你自己?」

賀六叩首:「臣不敢在君父面前說些賣弄聰明的話。」

萬曆帝意味深長的說:「嗯,真正聰明的人,都是大智若愚。賣弄聰明的人,骨子裡卻是些愚不可及的蠢貨。就比如,上摺子的這些人。」

萬曆帝起身,走到賀六身邊,又問:「這一個多月,你在通州陶冶性情,放下心中的恨了么?」

賀六道:「臣不敢欺瞞皇上。仇恨就像是深入骨髓的頑疾,一生都不會忘記。」

萬曆帝問:「哦?這麼說,你還想報仇?」

賀六道:「想。仇是一定要報的。只不過要看時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臣不是君子,只是個瘋狗、屠夫。十年臣等不了,三五年,臣還是能等的。」

萬曆帝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故意說給賀六聽:「呵,那朕這幾天就給你個報仇的機會。」

說完,萬曆帝從摺子山中,拿起一份摺子,在賀六眼前晃了晃:「你覺得,這些摺子上寫的是什麼?」

賀六答道:「無非是居心叵測的官員們,聯合起來,攻擊新政。脅迫皇上做昏君,廢除普惠天下的新政大計。」

萬曆帝嘆道:「知時局者,賀六也。你倒說說,朕該不該准了這些摺子?按照摺子上所說,朕要是不廢除新政,就是列祖列宗的不孝子孫。」

賀六不假思索地說道:「皇上,不能准這些摺子!」

萬曆帝問:「你說說為什麼?先言明,不要拿什麼江山社稷、蒼生福祉之類的漂亮話來搪塞朕。」

賀六叩首道:「皇上准了這些摺子,就等於是向群臣低頭!這大明朝姓朱,不姓張!哦,這個張不是張居正的張。而是張四維、張鯨的張。」

萬曆帝瞥了賀六一眼:「賀六,你果真聰明。聰明的讓朕害怕。朕的心思都讓你給揣摩透了。你說的話,就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在了朕的心窩上。」

賀六道:「皇上,天下最鋒利的刀,便是心中之刀。天子的心中之刀一旦出鞘,便能披荊斬棘,為我大明開創萬萬年的太平盛世。」

萬曆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拿起茶盅,喝了口茶:「賀六,朕聽說張四維是個孝子?」

賀六答道:「孝與不孝,大約只有張四維大人跟張四維的高堂知曉。」

萬曆帝又問:「張四維是山西蒲州人吧?他的父親張嵋川,今年也有七十多了吧?」

賀六叩首:「皇上,臣明白該怎麼做了!」

萬曆帝笑道:「朕可什麼都沒說。」

賀六很配合萬曆帝,跟他打起了啞謎,唱起了雙簧:「是,皇上,臣也什麼都沒聽到。」

萬曆帝先說張四維是個孝子,又提張四維的父親,是在暗示賀六:張四維參張居正的罪名里,不是有這麼一條么?「張居正父喪卻不回鄉守制,實乃畜生不如也!」你賀六乾脆來個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去一趟山西蒲州,除掉他七十歲的父親。這樣一來,張四維這個「孝子」就得屁顛屁顛的滾回山西守制。

萬曆帝行事手腕之毒辣,絲毫不遜於眼前跪著的賀瘋狗、賀屠夫!

歷代帝王都是這樣。仁善起來,堪比佛祖。兇狠起來,勝似閻王。

這也是臣子們常常感慨「伴君如伴虎」的原因。

萬曆帝又道:「對了,你總不能穿著這身皂服,去蒲州辦差。朕一會兒下道旨,賜你復任錦衣衛指揮左同知。你帶著南鎮撫使楊萬一起去山西。這個人精明強幹,是個人才,又是你的心腹,一定能幫上你。」

賀六叩首:「臣謝皇上恩典。」

萬曆帝又問:「哦,對了。世忠去了遼東。朕要不要調他回京?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賀六道:「稟皇上。遼東雖然外蠻環伺,卻比儘是虎豹豺狼的京城安全的多。於私,臣希望他能留在遼東。於公嘛,遼東又靠近朝鮮。他可以就近搜集朝鮮的軍情,防備今後有一天倭奴入侵我們的藩屬國。」

萬曆帝點點頭:「嗯,那就讓世忠留在遼東吧。」

賀六叩首,準備告退。

萬曆帝卻叫住了他。他打開手邊放著的一個木盒。木盒裡,是賀六的那柄綉春刀。萬曆帝讓造辦處的人,沖新打磨了刀刃,又配上了一個鑲嵌著寶石的華麗刀鞘。

萬曆帝將綉春刀遞給賀六:「帶上它吧。老英雄著錦衣,配綉春,方能助朕鼎定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