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世忠自覺無顏面對父親。這事兒如果傳遍京城,賀家會名譽掃地。家,他是不會回了,他甚至不想留在京城。
賀世忠昏昏噩噩的來到北鎮撫司,想在司廄官兒那兒領一匹馬,離開京城。
恰好,他在門口碰到了北鎮撫使李黑九和倭情百戶所的百戶沈惟敬。
倭情百戶所,是賀六當初力主,在錦衣衛內設立的。如今已有兩百餘人。這些人先是學了大半年的朝鮮話、倭話。而後多次喬裝成走私海商,分赴倭國、朝鮮打探消息。
沈惟敬本就是海商出身。賀六將他破格提拔成了錦衣衛百戶,專管倭情百戶所。
李黑九見到賀世忠,笑著說道:「我不是給你批了十天假么?昨兒剛洞房花燭,今兒你怎麼就來上差了?」
賀世忠敷衍道:「哦,我爹讓我來辦件要緊的差事。」
李黑九倒是沒問什麼差事。錦衣衛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
賀六爺交待下來的差事,如果想讓他李黑九知道,自然會讓他知道。不想讓他知道,他打聽也是無用。
沈惟敬在一旁對賀世忠說:「小爺,我今日便要啟程去塘沽口,再從塘沽口出海到倭國辦差。行程太急,要準備的事兒太多。昨兒沒倒出空兒來,去給你賀喜,實在抱歉。」
賀世忠聞言,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在李黑九和沈惟敬面前撒了個謊:「沈百戶,我爹讓我跟你一起去倭國。我剛才說的差事,正是這一樁。」
李黑九皺了皺眉頭:「去倭國,就等於是深入虎穴!你爹真狠得下心啊!你剛娶了親,洞房的被窩恐怕還沒捂熱乎呢。就讓你去千里之外的倭國?」
沈唯敬亦道:「是啊小爺,我們是去倭國搜集軍情的。要在幾個大藩住一年多。再加上這一來一回,起碼也得一年半的時間,才能回京城。六爺確定要讓你跟我們一起去?」
賀世忠繼續撒謊:「我爹說了,讓我跟著沈百戶到倭國多歷練歷練。橫豎婚已經成了,新娘子住在我家又跑不了。」
賀世忠如此說,李黑九和沈惟敬也不好再質疑。別看六爺現在隱退到了檔房,可他的命令,錦衣衛內還沒人敢違抗。
沈惟敬和賀世忠各領了一匹快馬,直奔塘沽口。倭情百戶所的其他幾十個弟兄,已經等在了塘沽口。待他們一到,便可以出海。
賀府。
賀六找來了京城裡最出名的幾個郎中,給暈厥過去的白笑嫣診脈開方子。
郎中們給白笑嫣灌了一碗回魂湯,她總算是醒了過來。
賀六走到床榻邊,拉住了白笑嫣的手:「你沒事兒吧?可嚇死我了!」
白笑嫣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事兒肯定有隱情。你不要不問青紅皂白就斥責世忠!」
賀六又想起了呂妙雲死前下的那個詛咒。他道:「世忠不是什麼喪心病狂的色癆鬼。我知道此事有隱情。你放心,我不會胡亂責怪他的。」
白笑嫣又道:「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嘉靖三十九年,劉大買通了一個開酒樓的寡婦,陷害傅寒凌強辱民女。我想,何芳晴那小蹄子,一定是用了跟那寡婦一樣的手段,故意陷害咱們世忠。讓咱們賀家在京城顏面盡失!」
賀六握著白笑嫣的手:「你放心。我已經讓人把何芳晴鎖在了小樓里。下人們也沒膽量出去瞎傳。這事兒,外人是不會知道的!」
白笑嫣道:「那就好!世忠剛剛受封副千戶。別讓這件事,毀了他的前程。」
賀世忠即便家事再顯赫,一旦落下「辱母」這樣天理不容的壞名聲,他的前程,也就毀了。甚至有可能獲罪被斬首、流放。畢竟大明是以孝治天下,最忌亂|倫之事。更何況兒子強辱名義上的母親?
安撫好了白笑嫣,賀六讓家人出去找賀世忠。可一直到傍晚,家人們也沒尋見少爺的影子。
趕巧,傍晚時分,楊萬到賀六這兒稟報幾件差事。
楊萬走到賀六面前,拱手道:「六爺,前任山西布政使張安堂,已被押解入京,刑部派人詢問,是關進他們刑部大牢,還是關進咱們錦衣衛詔獄;咱們派去江南的弟兄,已經查清了蘇州滅門案。他們從蘇州飛鴿傳書,詢問是否將兇犯就地正法;還有,湖北臬司衙門,給咱們錦衣衛開了張協查的文書……」
賀六擺擺手:「這些事兒,你跟李黑九、李子翩他們商議就是了!他們才是南、北司的鎮撫使。」
楊萬有些奇怪,六爺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怎麼對這些公事顯得如此不耐煩?
楊萬「哦」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賀六忽然叫住了他,問道:「哦,對了,你今天看見你義弟沒有?」
楊萬愣了下:「義弟?六爺,您不是讓他跟沈惟敬一起,去倭國刺探軍情去了么?」
賀六急了,直接走到楊萬面前,用雙手拽住了他的衣領:「什麼?你聽誰說的?」
楊萬一頭霧水:「我是聽北鎮撫使李大人說的啊!」
賀六心道:壞了!一定是世忠這小子覺得沒臉在京城待了,撒了個謊,想跟沈惟敬去倭國一陣子。逃避昨晚發生的那件事。
倭國是虎穴,賀六怎麼捨得讓自己的兒子深入虎穴呢?他連忙命令楊萬:「你立即騎上快馬,連夜去塘沽口,攔下世忠!快!」
楊萬是聰明人,他馬上聽出了端倪,他問:「我義弟對李鎮撫使和沈惟敬撒了謊?」
賀六道:「你別管那麼多了,趕緊去塘沽口!」
楊萬出了府,策馬朝著塘沽口狂奔。等到他到了塘沽口時,已經晚了。載著幾十名倭情百戶所弟兄的海船早已起錨。
楊萬又掉轉馬頭,馬不停蹄的回京城稟報。等到他趕回京城,已經是第二天的上晌。
賀六見到楊萬,站起身,焦急的問道:「攔住世忠了么?」
楊萬搖搖頭:「我到天津衛之前,他們已經走了。六爺,要不這樣,我去前軍都督府討一道手令,命塘沽口水師派出虎牙快船,截住載著義弟的那條海船。」
賀六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昨晚想了一夜:世忠去倭國,或許是一件好事。等他過個一年半載後回來,這件丟人丟到家的醜事,也就煙消雲散了;可倭國兇險,萬一他在那邊出點兒什麼事兒,賀家豈不是要絕後?
賀六陷入了兩難。心中糾結萬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不該攔住自己的兒子。
現在海船既已起錨,木已成舟,賀六心想:罷了,一切順其自然吧。
楊萬提醒賀六:「六爺,到底要不要派出虎牙快船攆那艘海船,您要趕緊做出決斷。要是晚了,恐怕虎牙快船追不上他們了!」
賀六道:「罷了!你在京、津兩地奔波了一夜,辛苦了,回家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