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嘆了聲:「唉,喜姐,你真是個賢惠、豁達的女人啊。」
轉頭,李太后又對陳太后道:「姐姐,我答應你了,不廢鈞兒的皇位。你快起來吧!」
陳太后聞言,問道:「妹妹,你說的是真的?」
李太后攙起陳太后:「是真的!」
打發走了陳太后、王皇后,李太后回到大殿之中。
剛才,她對陳太后說,放棄了廢帝的念頭,其實是在說假話哄她走呢!太后跪太后,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千秋之後豈不是要成為一個笑話?
嘉靖帝、隆慶帝都善於撒謊、耍無賴。李太后雖是女流,卻也得到了兩位先皇撒謊、耍無賴的真傳。
李太后暗想:想要廢掉鈞兒,一定要說服張居正。好吧,今晚我喬裝出宮,去張居正府上走一遭。
永壽宮。
張鯨慌忙跑到大殿之中,屏退了太監、宮女。
他附到萬曆帝耳邊:「皇上。剛剛張居正帶著群臣,到慈寧宮跪諫李太后,勸她放棄廢帝的念頭。這些人被李太后勸走後,陳太后跟王皇后又去跪諫。王皇后為了皇上,把頭都磕破了!」
萬曆帝道:「張居正竟然反對母后廢朕的皇位?」
張鯨道:「張居正只是做個樣子罷了!他不想讓別人覺得他的吃相太難看!」
萬曆帝忽然問:「你剛才說,王皇后磕破了頭?」
張鯨點點頭:「王皇后對皇上,真是情真意切呢!她還建議李太后,將曲流館的呂妙雲收為貴嬪!」
萬曆帝嘆道:「喜姐真是個好女人啊。」
張鯨連忙道:「皇上,各方都在慈寧宮登場了。現在,輪到您親自出馬了!」
說完,張鯨從袖中掏出兩瓣大蒜:「皇上,拿著這個。」
萬曆帝道:「你覺得朕現在有心情吃什麼大蒜么?」
張鯨連忙解釋:「這大蒜不是給皇上吃的,而是給皇上用的。一會兒您去慈寧宮,要是實在哭不出來,就偷著拿蒜瓣兒擦下眼。記住,您一定要哭得撕心裂肺,驚天地泣鬼神!這樣才能打動李太后!」
萬曆帝點點頭:「好,擺駕慈寧宮。」
張鯨卻道:「慢著皇上,《霍光傳》您背熟了么?」
萬曆帝道:「背熟了。走吧!配角散盡,該朕這個主角登場了。」
龍攆起駕。不多時,萬曆帝來到了慈寧宮大殿前。
下了龍攆,他二話不說,在慈寧宮大殿前跪倒,滔滔不絕的開始背誦《霍光傳》:「霍光,字子孟,驃騎將軍去病弟也。父中襦,河東平陽人也……」
馮保在大殿內對李太后說:「太后,皇上來了。在大殿外跪著背《霍光傳》呢。」
李太后道:「哦?讓他跪著背吧!」
萬曆帝背完《霍光傳》,偷偷從袖中拿出張鯨給他的蒜瓣兒,在眼睛上抹了抹,而後開始變著花樣的嚎啕大哭:「嗚嗚嗚,哇哇哇,嚶嚶嚶!鈞兒錯了!母后不要因為鈞兒做的糊塗事氣壞了身子!」
「嗷嗷嗷,呃呃呃,啊啊啊!母后,鈞兒以後一定好好聽您和張先生、馮大伴兒的話!」
「嚶嚶嚶!鈞兒不該在曲流館寵幸宮婢!鈞兒不該在朝會上不納忠言!」
萬曆帝全然不顧一國之君的體面,哭得天昏地暗,撕心裂肺,震天撼地。嘹亮的哭聲,竟然直接穿過了慈寧宮大殿的殿門,傳到李太后的耳朵里。
老朱家的歷代皇帝,都頗為精通撒潑打諢、說謊耍無賴、痛哭流涕裝可憐。萬曆帝身為太祖血脈,在這種事兒上完全不輸於列祖列宗。
李太后始終是個女人,心比男人要軟。何況跪在殿外痛哭流涕的,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剛才還信誓旦旦的想,一定要廢掉萬曆帝。為了得到張居正的支持,她甚至打算深夜喬裝去臣子家走一遭。現在,她卻動搖了決心。
李太后走到大殿外。
萬曆帝見到李太后,彷彿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他一下撲到李太后的腳下,抓住了母親的小腿:「母后,嚶嚶嚶,鈞兒錯了!鈞兒不該不聽母后的話!鈞兒不該不聽張先生的話!鈞兒改,一定改!」
李太后一陣心酸。她俯下身去,抱住了萬曆帝:「鈞兒,你怎麼就不懂母后的心呢?母后是想讓你成為太祖、成祖那樣的明君!你卻屢屢做下荒唐事,讓列祖列宗臉面丟盡,讓臣子們恥笑!」
萬曆帝繼續借著大蒜的餘威抹著眼淚鼻涕:「母后,鈞兒錯了!鈞兒真錯了!鈞兒辜負的,不僅僅是母后跟張先生的一番苦心。更辜負了父皇對鈞兒的期望!」
李太后像十年前一樣,抱著萬曆帝,摩挲著他的頭:「好吧鈞兒,母后原諒你了。答應母后,今後不要再如此荒唐了,好么?好好跟著張先生學治國安邦的本領!做一個賢君!」
萬曆帝忙不迭的點著頭。
李太后又吩咐馮保:「沒見皇上的嗓子啞了么?快去泡一碗棗花黃芩茶!」
萬曆七年的這場廢帝風波,終於告一段落。
李太后卻不打算放過這場風波的源頭:曲流館的宮女呂妙雲。
王皇后已經打算好了,讓呂妙雲做萬曆帝的貴嬪,今後她將視她為姐妹。
這只是王皇后的一廂情願。
李太后忘不了自己的兒子光著屁股趴在呂妙雲身上的那一幕。她將呂妙雲視作了妲己、褒姒之流。
殺人誅心,是件臟活兒。李太后自然又想起了賀六來。
在李太后看來:有臟活兒,找賀六,使命必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