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名字不雅

第二十三卷 書院案

整人不是請客吃飯。錦衣衛整人之前,必先將要整之人盯死。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入夜,城北,張四維府邸。

一頂二人抬的小轎,在張府後門停住。小轎中下來一個身穿便服的人,正是司禮監秉筆,張鯨。

如今朝堂之中,野心最大的人無非兩個。

一個是張四維,天天盼著擠掉張居正,做上內閣首輔。

一個是張鯨,天天盼著擠掉馮保,做上司禮監掌印。

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張四維跟張鯨這兩個狼子野心的人,自然勾搭到了一起,暗結了同盟。

張鯨一掀袍襟,走進了張府。

黑暗之中,兩個楊萬手下的耳目正盯著張鯨呢。

張鯨來到張府後花園。張四維已經備好了酒宴。

張鯨拱手道:「張閣老,我剛伺候皇上睡下。讓您久等了,抱歉。」

張四維連忙道:「張公公這是說哪裡話。皇上身邊,如今是一刻也離不開你啊。我稍等片刻也是應該的。」

張鯨輕笑一聲:「哎呦。張閣老這麼說,倒讓我無地自容了。我先自罰三杯。」

張鯨喝了三杯酒,打了個酒嗝,道:「我天天在皇上面前勸諫,如今啊,皇上已經看清了張居正、馮保、賀六的真面目。」

張鯨所說的勸諫,不過是天天進讒言,在萬曆帝面前說張居正、馮保、賀六的壞話。

張四維道:「張公公真是能言敢諫之臣啊!比得上嘉靖朝的楊煉、海瑞!」

張四維說出這句喪了良心的恭維話,他自己都噁心的直起雞皮疙瘩。

張鯨笑道:「哪裡哪裡。我只不過是對皇上說了幾句大實話。這天下是朱家的,是皇上的。可現在皇上武調不動明軍的一兵一卒;財動不了國庫、內承運庫的一兩銀子。張居正、馮保,真是曹操、董卓一樣的權奸!而賀六,就像是武則天手下的酷吏來俊臣。」

說到賀六,張四維憂心忡忡的說:「張公公,有件事兒,我得提醒你。我聽說前兩日,皇上罰賀六的兒子在大日頭地里站了一下晌?現在咱們還不能跟賀六撕破臉皮啊。」

張鯨陰笑道:「呵,張閣老,瞧您這話說的。皇上要懲治賀世忠,關咱們什麼事兒?再說了,賀六現在不過是一隻沒了職權的死老虎。就算此事與我有關,我開罪了他又如何?」

張四維連忙勸他:「張公公,老虎雖然老去,卻依舊能夠呼嘯山林!賀六雖說辭了北鎮撫使,交出了衛權。可是新任北鎮撫使李黑九一向與賀六交好。新任南鎮撫使李子翩又是賀六的心腹。錦衣衛中,有飛魚服在身的,一多半兒都是賀六的親信。別看他現在天天蹲在檔房跟那些檔案打交道。只要他願意,他還是能夠輕易的掌控錦衣衛!」

張鯨沉默不言。張四維說的是實話。垂垂老矣的老虎,那也是老虎!

張四維給張鯨斟上一杯酒,又道:「張公公,咱們現在該做的,就是蟄伏!您剛才不是說么,皇上已經看清了張居正、馮保、賀六的真面目。等到皇上親政,掌控國柄的那天,咱們再出手,幫皇上除了那幾個奸臣不遲啊。」

張鯨笑道:「那天不會太遠啦!對了,我聽說張閣老好心好意要將女兒嫁給賀世忠,賀六那廝竟然好心當成驢肝肺,一口給回絕了?他這是瞧不起張閣老您啊!」

張四維聞言,面露慍色:「哼。我本來打量,賀世忠跟他爹賀六不同。賀世忠畢竟是皇上幼年時的伴讀朗,本性純良,頗通情理。我這才想把女兒嫁給他!哼,賀六竟然推脫什麼八字不合。」

張鯨道:「這樣也好,省得賀六以後失了勢,貴府小姐跟著賀家受苦。」

張四維又道:「皇上大婚在即。可皇后的人選,李太后那邊還是舉棋不定。我聽說,錦衣衛檔房千戶王八的女兒王喜姐,亦在李太后考慮的名單之中?」

張鯨道:「是啊。我也正為這事兒犯愁呢。王八是賀六的心腹。他要是成了國丈,對於咱們來說,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利!」

張四維問:「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李太后將王喜姐從皇后的候選名單中劃掉?」

張鯨眉頭緊鎖:「這可有些難!幫著李太后甄選皇后人選的,是馮保。」

二人對坐,苦思冥想著如何使絆子,讓王喜姐落選。

張鯨道:「哎呀!怎麼把這事兒忘了!王八的名字不雅!豈能做堂堂國丈?你趕緊讓你的人用這個借口上奏摺。」

張四維連連搖頭:「王八並不是他的真正名字。他是嘉靖朝錦衣衛十三太保里的老八。故而得名王八。一來二去,別人只記住了他的諢號,竟忘了他的本名!他在中軍都督府的備檔上,大號是王石龜。」

張鯨道:「這事兒我知道。賀六的本名,也不叫賀六,叫賀平安。不過,王八這倆字兒不好聽,石龜這倆字就好聽了么?大明的國丈爺,竟然是龜?」

當初王八的父親給他取名「石龜」,本來是盼著他能長命百歲。哪曾想,幾十年後,他竟要因這個名字吃一個悶虧。

張四維手下的那群清流言官,不愧是專業罵街的。幾日之後,他們引經據典,寫了一份洋洋萬言的奏摺。奏摺的內容就一條:王石龜名字不雅,不可做國丈。請皇上、太后不再考慮立其女王喜姐為後。

這日,賀六來到了檔房。

賀六一進檔房的門,就看見王八愁眉不展,滿腹心事的樣子。

賀六問:「怎麼了老八?我現在四五天才來一趟檔房,一進來就見你擺著一副苦瓜臉。你遇上什麼難事兒了嘛?」

王八道:「咳!我的名字,擋了我閨女的榮華富貴!」

賀六道:「你閨女?喜姐?哦,她不是進了皇后的正選名單。有可能成為咱大明國母嘛?我說老八,等你當了國丈,可得好好照應咱們這群老兄弟。」

王八搖頭:「唉!六爺,都察院的御史江聰跟幾個御史聯名上摺子,說我名字不雅。不配做國丈。」

賀六「撲哧」一聲樂了:「呵,老八,你的名字的確不雅。可『王八』只是咱們錦衣衛里的一個諢號,又不是本名。都察院的那群酸秀才也真能吹毛求疵。啊哈,不對,你本名叫石龜,這名字也雅緻不到哪裡去。」

說到這兒,賀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御史江聰是張四維的學生。這幾日,楊萬手下的耳目稟報,張四維跟張鯨走的很近。

難道說,要給王喜姐封后之路使絆子的幕後主使,是張鯨?

賀六寬慰王八道:「老八,別犯愁了。這件事,六哥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