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窮人也有活下去的權力!

第二十二卷 奪情案

張居正有個習慣。別人都是一犯愁,就睡不著。張居正是一犯愁,就犯困。

在兩難的抉擇中,他進入了夢鄉。

張居正做了一個怪夢。他夢見了一個死去的人和一個活著的人。

死去的人,是權奸嚴嵩。活著的人,是他的老師徐階。

三人在一座山的山頂上席地而坐,清談聊天。

嚴嵩問張居正:「太岳,你現在已是內閣首輔。皇帝是你的學生,太后是你的知己。東廠和錦衣衛的頭子是你的盟友。天下在你手中。即便我權勢最盛之時,也趕不上你。你為什麼還要瞎折騰?」

張居正反問:「敢問嚴首輔,為國為民,奔走效勞,在你看來是瞎折騰?」

嚴嵩冷笑一聲:「呵,不是瞎折騰是什麼?以你現在的權勢,完全可以培植黨羽,搜刮財富。只要你不瞎折騰,沒人會找你的麻煩。偏偏你要搞什麼考成法,弄的全天下的官吏沒法偷奸耍滑;偏偏你要搞什麼一條鞭法,弄的官員們沒法上下其手,榨老百姓的油;偏偏你要搞什麼清丈田畝法,讓皇族、士族沒法兼并老百姓的土地。」

張居正怒視著嚴嵩:「照你的意思,我應該坐視普天下的老百姓挨凍受苦?讓皇族、士族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

嚴嵩一本正經地說道:「老百姓?老百姓只是一個可多可少的數字而已!太岳,我勸你一句。我也曾是個一腔熱血的青年。愛民如子,精忠報國這八個字,我鑽研了一輩子,鑽研出了一個結果,這個結果,也是八個字。」

張居正說:「倒要請教,是哪八個字?」

嚴嵩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太岳,你已經一把年紀了。不要再學那些二十郎當歲的新科進士,動不動就把救國救民掛在嘴邊!什麼都是虛的,只有權力和銀子是實的。你推行新政,把全天下的官員都得罪乾淨了。你的權力還能穩固么?有權而不去生財,反而為一群螻蟻一般的窮老百姓謀什麼福祉,你這不是吃飽了撐的么?」

張居正道:「那你說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嚴嵩連忙道:「那還用問?自然是放棄新政,放棄與天下皇族、士族為敵。老老實實回家丁憂!兩年半之後,你依舊是大明的首輔!只要你放棄新政,天下,無人會去為難你!世間的財富、名聲、女人將隨你取用!」

張居正猛然站起,怒斥嚴嵩:「嚴嵩。我知道,你年輕時也是個有理想的官員。正德朝時,奸臣江彬、錢寧掌權。你不屑於為他們效力,不惜隱退十年!楊廷和老首輔寫信讓你出仕。你斬釘截鐵的告訴他:奸臣當道,在下不堪與之為伍!可惜呀可惜。宦海沉浮數十年,你忘記了自己的報效國家、拯救天下黎民於水火的初心!」

嚴嵩插話道:「人嘛,年輕的時候都是幼稚的!那時候我太幼稚了。自盤古開天地以來,老百姓就是草芥!只不過是生著兩隻腳的羊罷了!救他們?天下的受苦人多了去了,我救得過來么?後來我想通了。相比於自己手中的權力和財富。那些兩腳羊一文不值!」

張居正斬釘截鐵地說道:「嚴嵩。你記住,我與你不同!為官數十年,我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我始終相信,窮人也是人,也有活下去的權力;我始終相信,天地有正氣,朝代可以更迭,浩然正氣始終長存於世間;我始終相信,人世間有比財富和權力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自己的良心!」

嚴嵩轟然大笑:「良心?幼稚啊!時候差不多了,我要走了。走之前,我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選擇奪情,留在京城繼續推行你的什麼勞什子新政。全天下的官員們,都會跳出來罵你!他們會罵你忤逆不孝、貪戀權柄、禽獸不如!」

說完,嚴嵩化作了一陣白煙,消失不見。

張居正轉頭,凝視著自己的老師徐階。他問道:「老師,丁憂還是奪情。我該如何選擇?」

徐階笑道:「選擇?你剛才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啊。何須再來問我?」

張居正愕然,沉默良久。

徐階道:「太岳,誠然,你選擇奪情,會毀掉自己的名聲!可與天下蒼生的福祉相比,名聲算什麼?與開天闢地的萬曆新政相比,名聲算什麼?與大明的太平盛世相比,名聲算什麼?我支持你的選擇!去干吧,我的學生!我的理想,將由你替我去實現!」

說完,徐階亦化作一陣白煙,消失不見。

張居正猛然驚醒!

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萬曆五年十月初三。張居正上折,請求回鄉丁憂。這是一個態度,一個表明自己是個孝子的態度。

萬曆帝復旨:「請張先生節哀順變。朝中大事,一日不可無張先生。」

萬曆五年十月初五。張居正上了第二道請求回鄉丁憂的摺子。

萬曆帝依舊復旨:「請張先生節哀順變。朕身邊,一日不可無張先生。」

有一有二沒有三。張居正不再上摺子請求回鄉。

在內閣值房,他向自己的四位閣僚,呂調陽、潘季馴、王國光、張四維宣布了自己忍痛奪情的決定。

呂調陽等四人聞言後,一言不發,保持了沉默。

兩日後,朝廷之中,痛罵張居正不孝的奏摺,堆成了山!

按理說,以張居正此時的權勢。沒人敢單獨於他為敵。可事情就壞在,法不責眾!滿朝文武,除了區區幾個人外,都在罵張居正不孝!張居正總不能懲治所有人!

本來就因考成法而對張居正心存不滿的官員們,全都跳了出來。

這還不算,原本支持張居正,支持新政的官員們,亦跳了出來反對張居正奪情!

像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吏部右侍郎申時行,這些人,都是張居正一手提拔的。他們竟然也給萬曆帝上摺子,請求萬曆帝收回奪情的聖旨,讓張居正回鄉丁憂。

王錫爵、申時行這些人上這樣的摺子。倒不是為了反對新政。他們是怕張居正因奪情之事,毀掉自己的名聲。

十月十二。又有兩道反對張居正奪情的奏摺送到了永壽宮。寫這兩份摺子的人,是兩個芝麻官。一個是翰林院七品編修吳中行,一個是翰林院檢討趙永賢。

這兩個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然而,他們倆的摺子,比六部尚書的摺子分量都要重!

因為,這兩個人,是張居正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