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新政的威力(二)

第二十一卷 遼王案

賀六和王錫爵進了城,原來,災民們都被宛平縣令放進了城中。

歷代大災,地方官都會下嚴令,不準災民進城。因為地方官怕災民們在城中鬧事,搶士紳富戶家的糧食。

宛平縣令卻反其道而行之,放災民入城。賀六心忖:看來宛平的縣令,是個心懷窮苦百姓的好官兒。

二人來到縣衙門口。門口圍著一群人。

賀六和王錫爵擠過去一看。只見一個身穿七品服色的官員,正抱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嫗。老嫗衣衫襤褸,氣息奄奄,一看就是到縣城裡躲災的饑民。

那個七品官兒,是宛平縣令,林茂泉。

林縣令邊抱著老嫗,邊歇斯底里的朝著衙役喊:「讓你拿米湯!誰讓你拿厚粥了!厚粥能給這大娘灌下去?」

衙役一臉無奈地說道:「縣尊,這幾天,您不是一直讓我們熬插筷子不倒的厚粥么?這一時片刻的,熬稀米湯也來不及啊!」

林縣令火了:「你腦子是不是缺根弦?弄點開水,泡點厚粥,不就是稀米湯!快去!要是這位大娘死在了咱們縣衙門口,仔細我扒了你的皮!」

衙役領命而去,不多時,他從縣衙內端出一碗米湯。林縣令以七品之尊的身份,親自掰開了老嫗的嘴,將米湯一滴一滴的灌到了老嫗的嘴裡。

半碗米湯下肚,吊住了老嫗的命。老嫗虛弱的睜開雙眼。

林縣令連忙道:「大娘,別在這兒受凍了!進縣衙烤烤火。等暖和過來,再美美的吃上一碗厚粥!來人,將大娘攙入縣衙。」

衙役攙扶著那老嫗,進了縣衙。

林縣令起身,一抬頭,看到了賀六和王錫爵。

賀六身穿飛魚服,王錫爵身穿從四品緋色官服。林縣令知道,這是欽差到了!他連忙叩首:「臣,宛平縣令林茂泉,恭請聖安。」

賀六道:「聖躬安!林縣令快快請起。」

林縣令起身:「二位欽差到此,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賀六頗為大度地說道:「免了那套虛禮吧!你剛剛救了一個災民的命,頂的上出城恭迎我們十回、一百回。」

王錫爵在一旁問:「到縣城躲災的災民,共有多少?」

林縣令道:「共有六萬兩千八百多人。大約就是這個數字,上差下差,不會差出一百。」

賀六驚訝道:「這麼多災民,你全安置到縣城內了?宛平縣城裝得下這麼多人么?」

林縣令朗聲答道:「回上差的話!裝不下也得裝!下官身為一縣父母,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災民們在城外凍死!我把縣衙里的大堂、後衙、六房、三班衙役值房全都騰出來了,一律給災民居住。」

賀六問:「那恐怕還是不夠六萬多災民住的啊。」

林縣令道:「不光是縣衙。縣學、富戶們的祠堂、鄉紳們的府邸,全讓我徵用了!一律讓災民們住進去。」

賀六道:「你這麼干,那些鄉紳富戶們能樂意么?」

林縣令道:「肯定不樂意啊。但是下官已經貼出了告示。你們不讓災民住進你們家,我就讓你們住進縣衙大牢。告示一出,鄉紳富戶們只能聽命。」

王錫爵問:「戶部調撥的糧米運到你們縣了么?」

林縣令道:「全都運到了。」

賀六連忙問:「你的上司衙門可有剋扣情事?」

林縣令搖頭:「咳,上差。誰敢剋扣啊!皇上下了旨,誰剋扣賑災糧款,只要夠六十兩就要殺頭!各府有閣老們盯著,各縣又有錦衣衛和戶部、吏部的上官們盯著。沒人敢從災民嘴裡摳糧食!戶部批給宛平二十萬擔糧,一擔不差,全都運到了我們縣。」

王錫爵問道:「你的賑災粥場設在了哪裡?」

林縣令道:「本縣一共設了九十六個粥場。就近設在災民居住的地方。譬如我這縣衙里,一共有三處粥場。後衙一個,三班值房外一個,六房外一個。」

賀六道:「哦?好,那你領我們進縣衙。我們看看你的粥場開的怎麼樣。」

林縣令領著賀六、王錫爵進了縣衙後衙。

後衙的四十幾間房子里,滿滿當當的住滿了災民。後衙院中,擺著一口大鍋。大鍋熱氣騰騰的,正煮著粥。幾百名百姓正排著隊,等著領粥。幾名衙役在隊伍旁邊,維持著秩序。

三人信步走到大鍋旁邊。

林縣令拿起一把筷子,遞給賀六:「上差,大明粥場賑災的規矩。粥要厚可插筷子,筷子倒了,粥場官員人頭落地!請您檢查賑粥吧!」

賀六拿起那把筷子,扔到鍋中,筷子全都在厚粥上立住了,一根沒倒。

賀六滿意的點點頭:「好!也只有這樣的粥,才能救災民的命!林縣令,你幹得不錯。」

這時候,王錫爵發現了一件怪事。每有一名災民,領了一碗粥。大鍋旁邊便有一個書吏打扮的人,在一個冊子上畫上一筆。那冊子上,滿滿當當都是「正」字。

王錫爵指了指書吏,問林縣令:「林縣令,這是?」

林縣令解釋道:「朝廷撥給我們宛平的糧米,每一粒都要送到災民的嘴裡!百姓每領一碗粥,我都要讓人記賬。省得災情過去,賑災糧款的賬目不清!」

賀六情不自禁的拍了拍林縣令的肩膀:「林縣令!你可真有辦法!」

林縣令又道:「張首輔在太后面前立下了軍令狀。餓死三百人,內閣五閣老集體免職。我讓我手下的人,也給我立了軍令狀。宛平要是餓死一個人,縣丞、主簿、教諭、巡檢、三班班頭,全都滾回家抱孩子!」

賀六和王錫爵趕了一上晌的路,水米沒打牙。二人的肚子竟不爭氣的「咕咕咕」響了起來。

林縣令見狀,連忙道:「快晌午了,屬下略備薄酒,給二位上差接風。」

賀六皺了皺眉頭:「接風?饑民們嗷嗷待哺。你可不要鋪張奢侈!」

林縣令微笑著答道:「上差放心。下官縱然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鋪張。」

說完,林縣令領著賀六、王錫爵進了縣衙大堂。大堂之中,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婦孺老人。

大堂的問案桌上,果然擺著一桌「薄酒」!

稀粥三碗,白饅頭三個,黃窩頭三個,青菜一碟,豆腐一碟。再加上一壺水酒。這就是林縣令給兩位欽差準備的接風宴。

三人坐定。林縣令抱歉地說道:「正值大災。我讓人尋遍整個縣衙後廚,也沒找出一塊兒肉來。只有這豆腐青菜下飯。還請二位上差海涵。」

賀六舉杯道:「大災之年,能有青菜豆腐吃,已經算不錯了!林縣令,請!」

三人邊吃飯,林縣令邊向賀六、王錫爵彙報著救災事宜:「二位上差。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我已調撥銀兩,到縣城內的各家藥行採買藥材。熬制之後,分發給災民。絕不能讓一人病死。」

「明年開春的種子糧,我也已經備下了。等過了這個難挨的冬天,就分發給災民們,讓他們回鄉播種。」

林縣令一連說了七八件事,事事他都辦的妥帖。

喝完這頓「薄酒」,下晌,賀六又跟王錫爵到縣城裡的各處粥場轉了轉。

夜幕降臨。賀六和王錫爵始終是欽差,身份尊貴。總不能到縣衙大堂去,跟衙役、書吏、災民們睡通鋪。林縣令專門騰出了一個房間,又在房間里擺了個炭盆,供給兩位欽差過夜。

長夜漫漫,賀六和王錫爵睡不著,聊起了天。

賀六道:「這個林縣令啊,當得上『好官』二字!這麼大的一場雪災,他能把一縣六萬多災民們安排的如此妥帖,著實難得。」

王錫爵笑道:「六爺,我在吏部任職五六年了。隆慶五年,那時候我還是文選清吏司的主事。那年年末,我到這宛平縣城考察縣令林茂泉的政績。那時候,林茂泉是個渾渾噩噩、碌碌無為的庸官。他雖說沒有貪墨情事,卻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遇見事兒能推諉就推諉。」

賀六道:「不應該啊,今天我見他辦事精明強幹。完全不是什麼庸官的樣子。」

王錫爵道:「六爺明鑒!林縣令之所以從碌碌無為,變成了精明強幹,全靠張首輔在兩京一十三省推行的考成法!讀書人十年寒窗,一朝高中,為的不就是頭頂上的烏紗帽么?要是他們繼續做庸官、昏官甚至是貪官,考成法這把刀,就會毫不猶豫的砍掉他們頭上的烏紗帽!為了官位,他們也要踏踏實實為朝廷,為百姓辦事!」

賀六嘆道:「嘉靖四十四年冬,北直隸雪災時,我便來過宛平監督賑災。那時候跟現在是兩個情形。官員們視百姓的命如草芥。百姓饑寒交迫,凍餓而死者不下三四千人。我整天教導錦衣衛的袍澤弟兄,要為新政保駕護航。今日,我方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新政的好處!」

王錫爵道:「六爺,我敢斷言,新政只要能推行上十年。咱們大明,就會出現貞觀之治時的盛世太平景象!」

賀六心道:為了新政,我整治了一個藩王,一個駙馬。得罪了全天下的皇親貴戚。看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