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大臣

第二十卷 高拱案

隆慶六年,深秋。一場罕見的大霧籠罩在京城上空。

皇城之中,霧氣渺渺,內官監那些拎著恭桶的小太監們,都不敢走太快。因為往前四五步,就看不清人影。他們可不想把恭桶里的穢物撒到哪位管事牌子甚至嬪妃們身上。

午門前,三十名錦衣衛南鎮撫司力士,正緩緩向北而行,準備到乾清門前換班。

這一隊力士當中,領頭的是南司年輕的總旗柳恭。

賀六上任後,提拔了衛內一大批青年才俊做總旗,其中就包括柳恭。

柳恭春風得意!十九歲就能做上錦衣衛的總旗,已經足夠讓他光宗耀祖了!更何況,他這個總旗還是在南司隨扈千戶所效力的,天天都能看到皇上!貴人面前升的快,說不準,哪天皇上看他順眼,會直接賞他一身飛魚服!那不比在衛里苦巴巴的熬資格升的快多了?

柳恭昂首挺胸走著,忽然,他回頭一瞥,察覺到了異樣。

自己帶了二十九個弟兄到乾清門換班。怎麼身後的二十九個人,變成了三十個?

一個四十來歲,黑頭黑腦,長相猥瑣的中年漢子,腰間挎著一柄腰刀。跟在他們身後走著。這黑漢子身穿的不是錦衣衛皂服,更不是飛魚服,而是鴛鴦戰襖!

錦衣衛里哪裡有穿鴛鴦戰襖的?

還有,錦衣衛派到宮中的扈衛,都是腰配三尺銀鋒刀。這人腰間的那口腰刀,刀鞘破舊無比,根本不是銀鋒刀!

柳恭皺了皺眉頭,心忖,這人是誰?

思索片刻,他便釋然了:新朝初立,正值多事之秋。夏天的時候,六爺不就調過兵部、五軍都督府的親兵,甚至是順天府的衙役入宮衛戍么?這人穿著鴛鴦戰襖,想來,他應該是六爺從兵部或五軍都督府新調到宮中做扈衛的吧?

想及此,柳恭問那黑漢子:「你是六爺新調來的?」

黑漢子唯唯諾諾:「哦,昂。」

柳恭又問:「你以前在哪兒當差?兵部?五軍都督府?三大營?」

黑漢子吞吞吐吐的說:「兵,兵部。」

柳恭有些奇怪:六爺怎麼調這麼個憨頭憨腦的貨入宮做扈衛?罷了,六爺的心思,豈是我這樣的小人物能揣摩透的?

柳恭轉頭,領著身後的南司弟兄,繼續邁著整齊的步子走向乾清門。黑漢子,則跟在這隊人後面,探頭探腦,東張西望。

從午門到乾清門,足有兩里的路程。

這一路上,道路兩側的拿著大笤帚掃落葉的小太監們都很奇怪。這隊錦衣衛後面,怎麼跟著個傻了吧唧的怯貨?

一個胖太監,對一個瘦太監說:「怪了,你瞧,後面的那個人,咋穿著鴛鴦戰襖?咱宮裡的扈衛,都是衣冠端正的。你再瞧他,穿身舊戰襖,腰裡別著把破刀。」

瘦太監道:「這有啥奇怪的。前一陣皇上剛登基。連順天府的衙役都被六爺調到宮裡來了!得啦,不該咱們管的事兒,咱們還是別多嘴。趕緊掃乾淨地上的落葉才是正經!」

就這樣,那黑漢子,跟在隊列森嚴的南司力士後面,走了兩里地,一直走到了乾清門外。

柳恭帶人剛到乾清門外,恰好遇到萬曆帝的龍輦出乾清門,去承天殿上早朝。

一眾錦衣力士,連忙跪倒,山呼萬歲。

唯有那黑漢子傻了吧唧的站著。他還好奇的朝著皇上的御輦張望。

萬曆帝雖然十歲,卻是人小鬼大。他命御輦停下,高聲質問那黑漢子:「你是什麼人?見到朕為何不跪?」

黑漢子結結巴巴的說:「哦,哦,我為什麼要給你下跪?」

此言一出,隨鑾護駕的南鎮撫司千戶齊十三看出了端倪。他大喊一聲:「不好,有刺客!護駕!」

十幾個力士一擁而上,將那黑漢子拿下。

萬曆帝稚聲稚氣地說道:「齊十三,你們錦衣衛是怎麼辦事的?怎麼把一個刺客放進了乾清門?你留下解決這件事。」

說完,御輦被車駕監的太監們抬起,緩緩走向承天殿。

宮裡進了刺客,這是通了天的大案。齊十三總不能在乾清門外就地審訊這黑漢子。他派人將黑漢子押回北鎮撫司。

上朝的時候,萬曆帝質問賀六:「賀六,你們錦衣衛負責宮中衛戍,為何放了一個刺客,帶著兇器進了宮裡來?從午門,到乾清宮,沿途的錦衣衛都是瞎子嘛?命你三天之內,將此案查清楚。」

賀六、陳皇后、李太后、張居正、朝廷百官聞言皆是一驚!

一個刺客,竟然跟在宮內兩千扈衛的眼皮子底下,拿著兇器,大搖大擺的從午門走到了乾清宮?大明開國兩百年,何曾有過這等駭人聽聞的事?

散了朝,賀六立即趕回北鎮撫司,忙不迭的提審了那黑漢子。

北鎮撫司真話房。

賀六高聲質問這黑漢子:「你叫什麼?家住哪裡?」

那黑漢子竟然一拍手,笑著唱起了歌:「俺叫王大臣吖,家住常州武進縣啊!嘿啊,萬眾一心兮啊,進皇宮啊!」

賀六皺了皺眉頭,心道:王大臣?這人別是個瘋子吧?

轉念一想:攜帶兇器入宮,圖謀不軌,這是凌遲處死的大罪。難道說他為了避罪,故意裝瘋賣傻?

賀六道:「王大臣,你好好說話!不然,休怪北鎮撫司真話房中的諸般刑具無情!」

王大臣又一拍手,瘋瘋癲癲的唱了起來:「喵了個咪啊!大黃貓啊!狗咬貓啊!一嘴毛啊!」

賀六一拍桌子:「好,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裝瘋?呵!北鎮撫司是你裝瘋的地方?來啊,上刑!」

幾個掌刑校尉開始給王大臣上大刑。王大臣的哀嚎之聲,頓時響徹真話房。

賀六走出真話房,問手下的一個百戶:「今天在乾清門當值的扈衛總旗是誰?」

百戶答道:「好像是南鎮撫司總旗柳恭!」

賀六道:「他下差了沒?」

百戶搖頭:「早上剛去上差。得傍晚才下差。」

賀六道:「派個人,把他換下來。讓他來北鎮撫司找我。」

半個時辰後,柳恭找到了賀六。

賀六質問柳恭:「裡面那個叫王大臣的刺客,是怎麼從午門一直進到的乾清門?你們眼睛都瞎了么?還是宮裡的太監們眼睛也跟著瞎了?」

柳恭拱手道:「六爺,我真不知道他是刺客啊!我以為他是您從兵部調到宮中參與扈衛的。前一陣子,您不是調過兵部的人進宮么?」

賀六哭笑不得:「我調的?我就算調,也不會調一個傻裡傻氣的貨色!」

柳恭聞言,多嘴說了一句話。就因為這句話,讓他受了三天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