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淋尖踢斛與一條鞭法

第二十卷 高拱案

賀六問張居正:「敢問張先生。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張居正道:「我蟄伏在東宮,潛心教導皇上兩年。如今,朝中儘是高黨之人。我今天雖當了首輔,卻不能說大權在握!我準備用半年的時間,收奪朝中大權!」

賀六問:「等半年後,張先生大權在握的時候呢?」

張居正道:「到那時候,我會開始施行萬曆朝新政!」

馮保在一旁道:「不知道張先生具體有哪些新政方略?」

張居正走到飯桌後的碗廚中,找來三個酒杯。

他將三個酒杯一一擺在酒桌上,道:「大明開國兩百年,最大的弊政無非三樣。稅制、官制、田制!」

張居正將其中一個酒杯反扣:「先說稅制。我大明稅制,承襲蒙元,蒙元承襲宋制,宋又承襲唐制。可以說,現在的稅制,已有八百年的歷史。自李唐以來,天下之稅,便分為三種,一是田稅,二是徭役,三是人頭稅。」

馮保道:「我雖然不懂政事,可這三種稅,我卻清楚。田稅嘛,顧名思義,老百姓種多少田,就要交多少糧;人頭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有幾個人交幾分錢;徭役,說穿了就是苦力稅。所謂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遇到修建堤壩,整修道路等等大工程,老百姓拿不起錢,就只能出苦力了。」

張居正問:「馮公公,如果我那裡都是山,沒有田可怎麼辦呢?或者我有田,種的不是糧又怎麼辦呢?」

馮保道:「這好辦!有什麼交什麼。山裡產蘑菇,你就交蘑菇。山裡產木材,你就交木材。田裡種棉花,你就交棉花。」

張居正點點頭:「沒錯!其實,無論是蒙元,還是趙宋,又或者是李唐,歷代君王,除了某些嚴苛之君外,對百姓的負擔還是很重視的。田稅基本都是二十取一,或十中取一。能收到五取一,便算重稅苛政了!」

賀六在一旁道:「照理說,即便是五取一,百姓照樣能活下去。」

張居正笑道:「只是照理而已!各級官吏收取田稅,能撈錢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譬如你交棉花,他可以說棉花的成色不好,抵一半兒。」

馮保問:「若我交的是糧米呢?新下的糧米,總沒有成色之分吧?」

張居正大笑:「問的好!馮公公可聽說過淋尖踢斛?」

馮保搖頭:「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賀六替張居正解釋:「義弟,淋尖踢斛是貪官撈錢的一個不二法門!百姓繳納皇糧的時候,官府是用斛來裝的,百姓將糧食放進斛里。谷堆要按尖堆狀裝起來,會有一部分超出斛壁。這時候,官員們就要開始變戲法了!」

馮保問:「怎麼變戲法?」

賀六笑道:「官吏會對準斛猛踹一腳!此時超出斛壁的部分穀粒會灑落一地,老百姓慌忙去撿,此時官吏們一準會大聲叫喊:別撿,那是損耗!誰撿,誰就是抗稅!誰就是對抗官府!誰就是謀反!百姓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種出的糧食被官吏們奪走。」

張居正點頭:「對!這就是淋尖踢斛,踢出的部分就是所謂糧食運輸中的損耗,這部分就成為官吏的合法收入。那麼老百姓呢,只能回家再送糧食來。一來一去,本來要繳一成的糧稅,即便遇到下手輕些的官員,也要給你提高到兩成。遇到手黑些的,百姓要交四成甚至五成!」

馮保道:「我不信他們的腿功那麼厲害,能把斛里的糧食踢出一半兒?」

賀六搖頭:「義弟,你忘了?糧斛乃是官府之物。譬如說,一個一擔糧的斛,官府可以製成能容納一擔半!老百姓就只能多繳五成的田稅!」

張居正道:「沒錯!這正是淋尖踢斛的弊端!再說這徭役。田稅多少還能看見點實物。老百姓撐死多交幾成稅。徭役就不好說了,修河堤,給驛站當差,整修道路,這都是徭役。交沒交完徭役,全憑官府一張嘴說。官府說,你乾的不好,拿錢來抵吧!你就只能乖乖回家拿銀子。百姓出了力,照樣要掏錢!」

馮保聞言感嘆道:「照張先生這麼一說。百姓們要是遇到海瑞那樣的清官還好。要是遇上嚴嵩那樣的大貪官,豈不是要被稅制活活玩死?算來算去。這樣的稅制,百姓吃了虧,朝廷也沒得到好處。倒頭來,全便宜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群鱉孫王八蛋貪官了!」

張居正道:「馮公公所言極是。要革除稅制的一系列弊端,我打算用一條鞭法,代替現有的稅制。」

賀六問:「敢問張先生,何謂一條鞭法?」

張居正道:「簡單的說,就是將實物稅,改為銀錢稅。譬如說,江南的某個稻農,有田若干畝。應繳田稅十擔米。今後繳稅不收米了!直接按照市價,把十擔米折算成銅錢或銀子。銅錢一枚是一枚,銀子一兩是一兩。這樣,就杜絕了淋尖踢斛的弊端。又比如說,徭役,亦直接收銀子,不用你幹活了!這樣,本來百姓是既出力,又出錢。現在可以只出錢,不出力。」

賀六道:「張先生,如果你要實行這一條鞭法,就要得罪朝廷和百姓中間的那群烏龜王八蛋貪官!」

張居正笑道:「要做事,就要得罪人。只要能讓老百姓的負擔輕一些。就算得罪了全天下的官員我都不怕!別急,我還沒說如何改革官制呢!我要在官制上,實行考成法!實行考成法,更會讓全天下的官員們對我咬牙切齒!」

說完,張居正又將一個酒杯反扣:「接下來,說官制新政:考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