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走到趙都督面前,撩起自己的官袍下擺,恭恭敬敬的給趙都督磕了三個響頭:「乾爹!我替朝廷,替皇上謝你了!」
趙都督笑了笑:「乾爹老了。駕鶴西遊無非是三兩年之間的事。能在死前,為朝廷做成這最後一件大事,我就算是死,也沒有任何的遺憾!老六,你記住,咱們吃著朝廷的飯,就要為大明的江山社稷著想!文官們總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武官們何嘗不是如此?那些為了吃空餉、喝兵血、大發橫財而維護衛所制的人,人人得而誅之!」
賀六起身,道:「乾爹,我會把你的苦心,告訴皇上!」
趙都督搖頭:「不!你要對皇上說,我是個窮凶極惡的人!為了栽贓王崇古,不惜與其他四位都督勾結,做下靈蛇案,謀害錦衣衛!皇上如今在募兵制與衛所制之間舉棋不定。只有五軍都督齊齊行下不軌之事,才能堅定皇上廢除衛所制的決心!」
賀六一怔:「這樣一來,您老恐怕要受凌遲之苦!」
趙都督搖搖頭:「不會的!五軍都督裝神弄鬼,殺害三個位高權重的錦衣衛。這事情要是傳出去,會讓朝廷顏面盡失。皇上應該會賜我們五個自盡,對外宣稱我們是暴病而亡。不過,其他衛所軍將領,一定會猜測,是錦衣衛,是你賀六對我們暗下了毒手。你可願意背這個黑鍋?」
賀六嘆了聲:「乾爹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連死都不怕。我又怎麼會怕背一個小小的黑鍋?」
趙都督滿意的點了點頭:「我的乾女兒有眼光啊!選了你這麼個心懷家國天下的人做夫婿!好了,我再給你寫一份單獨的供狀。你拿著這份單獨的供狀,還有我們五個人聯名的供狀,領著國舅爺李高這個旁證,去永壽宮找皇上吧!」
幾柱香功夫後,賀六帶著兩份供狀,領著國舅爺李高去了永壽宮。
趙都督坐在真話房中,如釋重負。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回望自己的一生。
趙定邊,萊州衛千戶趙淵之子。
六十年前,他二十歲,蒙祖蔭承襲千戶職位。在膠東平定掖縣文峰山匪患。
五十年前,他三十歲。調任安慶衛指揮僉事,追隨文成公王陽明,平定寧王叛亂。那一年,他親眼見證了文弱書生王陽明,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勇氣,帶領一群散兵游勇,擊敗了寧王的虎狼叛軍!從此,他立志要成為陽明先生那樣,對朝廷、對百姓有用的人。
四十年前,他四十歲。升任雲貴都司。以鐵腕手段,平定了雲貴土司叛亂。他軍功卓著,他受人敬仰。可他卻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明的衛所軍已經不堪用。
三十年前,他五十歲。升任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神機營輔帥。韃靼小王子南下入寇,他率袍澤弟兄與小王子血戰,身受六處刀傷,拚死保住了京城的平安。
二十年前,庚戍之變。俺答汗的十萬鐵騎,兵臨京城之下。他率將士在城頭死戰,身受重傷,昏迷了三天三夜,從鬼門關逃回了人間。俺答汗退兵後,他因功受封為前軍都督。那一年,他最高興的事,不是陞官。而是他准許了一個名叫戚繼光的武舉子,登上德勝門,抵抗俺答汗的進攻。戚繼光真正的軍旅生涯,正是從他登上德勝門的那一刻開始的。
後來,嚴嵩掌權。他沒有越中四諫、戊午三子、忠直公楊煉的勇氣。不敢與奸臣嚴嵩正面為敵。他痴迷於練兵,將神機營練成了一支精銳之師!
今天,年逾八旬的他,為了大明千秋萬代的社稷,擺下蛇靈案這盤大棋。而他,自願做了棋盤上一顆被捨棄的棋子!
或許,皇上會賜死他。或許,他的名字會從史官的記載中抹去。可他不後悔這樣做。
大丈夫以身許國,終身無悔!
趙都督心無牽掛,竟然睡了過去,在夢中,他彷彿夢到三十歲那年,王陽明先生站在南昌城頭對他說:「定邊,我們勝了!」
永壽宮內。
隆慶帝看完了兩份供狀,又聽了國舅李高的陳詞。
他嘆了口氣:「真想不到啊!朕的五軍都督竟然全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幸虧你賀六識破了他們的陰謀詭計。若是一開始就是朱希孝那樣的糊塗蟲負責查辦蛇靈案,朕說不準會鑽進他們設好的套子里,冤枉了王崇古。」
賀六趁機諫言道:「五軍都督做這麼大逆不道的事,無非是想要維護已經爛到根子里的衛所制!臣斗膽建議皇上,及早下決心,廢衛所、行募兵!」
隆慶帝嘆了口氣:「唉,談何容易啊!端掉兩百萬衛所軍兵士的飯碗?他們若是扯旗造反可如何是好?戚家軍、俞家軍、遼東鐵騎,這三支募兵制的軍隊再能打,也不過十多萬人。打得過兩百萬衛所軍么?」
賀六愕然:皇上的擔心不無道理。北坡村石室之內,笪翡續不就建議過其他人,一旦皇上採納了募兵派的建議,就要指使幾個邊鎮衛所兵變么?
隆慶帝又道:「絕不能將五軍都督的罪狀公諸天下!那樣一來,朝廷會顏面盡失!這五個人都是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的人。朕就賞他們個體面的死法吧!毒酒、白綾,刀劍,任他們選一樣,讓他們自行了結。」
賀六拱手道:「臣遵旨。」
隆慶帝又叮囑道:「記住,他們不是自盡,而是暴病而亡!」
賀六嘴上雖然依舊說「遵旨」,心裡卻想:五軍都督同時暴病而亡?天下人誰會信?人言可畏,用不了多久,市井間就會流傳一條謠言:錦衣衛的賀瘋狗,暗殺了五軍都督!罷了,乾爹連死都不怕,我背個黑鍋又算什麼?
隆慶帝拿起一份摺子,頭也不抬的對賀六說:「好了,你下去辦差吧。」
賀六回到北鎮撫司,先將隆慶帝的旨意傳給了秦、魯、笪、壽四人。秦祗越、笪翡繼選擇了腰刀刎頸,魯冠選擇了白綾上吊,壽殷選擇了毒酒。
四人先後自盡後,賀六來到了真話房。
趙都督彷彿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賀六推了推趙都督的肩膀:「乾爹,皇上有旨意。」
趙都督卻沒有睜開眼睛。
賀六探了探趙都督的鼻息,趙都督竟然已經死了!看上去,他是無疾而終,在睡夢中駕鶴西遊的。
賀六嘆了聲:「唉,乾爹!您老死的是時候啊!省去了自盡之苦。您生是人傑,死亦鬼雄!或許,此去黃泉招舊部,您能旌旗十萬斬閻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