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等人趕到北坡村時,已是酉時。
北坡村是一個荒村。嘉靖二十九年庚戍之變,韃靼人將北坡村的村民屠戮殆盡。一晃二十年過去,這裡已經裊無人煙。
賀六領著眾人進到村口第一間石屋之中。按照密信所說,他果然在石屋的東牆後發現了端倪。
所謂的東牆,不過是一層薄薄的木板而已。木板後,有一個能夠容納四五人的密室。
賀六命眾人進到密室之中,靜待蛇靈案真兇出現。
戊時二刻,石屋的門「吱嘎」一聲開了。
李黑九想要衝出去抓兇手,賀六按住了他的肩膀,而後搖了搖頭,示意他靜觀其變。
木板的另一側,傳來一陣腳步聲。聽上去,有幾個人進了石屋。
一個沙啞的聲音透過木板,傳到了賀六的耳朵里!
「我說諸位,咱們每次密會都在這荒郊野嶺,至於么?曹得水把所有罪過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咱們已經安全了!」
賀六眉頭一挑!這是右軍都督壽殷的聲音!看來自己的懷疑沒錯!牆頭草壽殷,果然是蛇靈案的幕後主使!
「我的壽都督啊,小心駛得萬年船!密會的地點越荒涼,咱們就越安全!京城之中隔牆有耳,到處都是錦衣衛、東廠的耳目。咱們談論的可是掉腦袋的事兒!要是讓廠、衛的人聽了去,咱們都是要被誅九族的!」
賀六震驚了!這是左軍都督笪翡續的聲音!好一個笪翡續!當初何二救過你的命!你為了栽贓王崇古,竟然密謀殺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好了,快議事吧。賀六查出了曹得水和奴兒花花。王崇古身上的嫌疑已經洗清了。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賀六頭上沁出了汗珠。這是後軍都督魯冠的聲音。五軍都督中,竟有三個參與了蛇靈案?!
「嗯!咱們言歸正傳。今天上晌,我帶著弟兄們去錦衣衛鬧,俞大猷攔住了我們。俞大猷是老將,我不得不給他幾分薄面!」
賀六差點咳出一口老血!這是中軍都督秦祗越的聲音!誰能想到,這個貌似魯莽的干姐夫,竟然也參與了蛇靈案?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到錦衣衛找賀六鬧是沒用的!咱們的目的是搬倒募兵派的首領王崇古!不是為了整垮賀六!」
密室中的賀六徹底呆住了!這是他的乾爹趙都督的聲音!蛇靈案的幕後真兇,竟然是衛所軍的五位最高統帥?
密室外,趙都督又道:「咱們費盡心機弄出這件蛇靈案,殺了錦衣衛的三個重要人物,無非是想激怒賀六這條瘋狗!然後引著賀瘋狗去咬王崇古。現在看,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這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咱們不但沒有讓王崇古獲罪,反而損了曹得水這員幹將!」
秦祗越道:「老泰山,幹這種事兒,跟打仗差不多。世間哪有必勝的仗?如今咱們雖逢小敗,卻不至於全軍覆沒!對了,曹得水是因咱們五個而死。咱們不能對不起他。今後咱們一定要好好提拔曹勿岱、曹萬、曹安。」
趙都督點點頭:「是啊!曹得水死前的那番話,就是這個意思。我告老之前,會向皇上舉薦曹勿岱升任前軍都督僉事。」
笪翡續道:「依我之見,若皇上採納了募兵派的建議,廢除衛所軍。咱們可以讓手裡的幾個邊鎮衛所,鬧幾場兵變!讓皇上知道,廢衛所,行募兵,會讓天下大亂!」
魯冠搖搖頭:「我不贊同笪都督的提議。咱們的目的是維護近兩百萬衛所軍袍澤的利益!挑動兵變,即是謀反!這不是咱們的初心!」
壽殷道:「沒錯。不到萬不得已,咱們不能兵行險招。」
五人商討了一會兒對付募兵派的辦法。趙都督話鋒一轉,高聲道:「兵制之爭,涉及國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有另一件大事!我得到了一個的消息,咱們五人當中,有一人與北鎮撫使賀六暗通款曲!今天下晌,他派一個人,給賀六送了一封信。至於信的內容,我倒是不知道。」
趙都督此言一出,其他四人面面相覷!
秦祗越大怒道:「五軍都督,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誰要是學三國時候的魏延,我秦祗越第一個不答應!」
魯冠賭咒發誓:「誰要是做了叛徒,誰就不得好死!」
笪翡續附和道:「對!誰要是首鼠兩端,跟錦衣衛眉來眼去,誰就讓雷劈死!」
壽殷「噌」一聲抽出了腰刀:「口說無憑。咱們割手指,喝血酒盟誓!」
趙都督冷笑一聲:「呵,人嘴兩張皮。賭咒、喝血酒盟誓有用么?想當叛徒的人,不會在意自己發過什麼誓!我倒有個法子!我這裡寫了一封供狀!供狀上言明,是咱們五個人指使曹得水、奴兒花花做下了蛇靈案!咱們五個,分別在上面簽字畫押!如此一來,咱們五個就牢牢的綁在了一條船上。即便有人做了叛徒,有這張供狀在,一旦事發,他也難逃一死!」
密室內的賀六心頭一動!供狀即是鐵證!假如外面那五個人真在供狀上簽字畫押,那他現在就可以帶人衝出去,將他們全部緝拿!
賀六暗想:乾爹啊乾爹,您人老了,也糊塗了!搞這張供狀出來,是你走的最臭的一步棋!
壽殷面露難色:「趙都督,這不太好吧。這張供狀要是讓賀六得了去,咱們五個一個也跑不了!全得被凌遲!」
趙都督凝視著壽殷:「壽都督,怎麼,你推三阻四,難道是心中有鬼不成!」
說完,趙都督從懷中掏出一張供狀,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而後,趙都督將供狀遞給了自己的女婿秦祗越。
秦祗越一向唯自己的老丈人馬首是瞻。他也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魯冠、笪翡續亦簽了名字。
壽殷嘟囔著:「弄這麼張供狀出來,遲早要出事兒。」
秦祗越怒道:「壽都督,看來你心裡的確有鬼啊!你要是不簽字畫押,就說明跟賀六暗通曲款的人正是你!我們四個,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這座石屋!」
壽殷道:「得得得,我簽還不成么?」
壽殷簽好名字,將供狀遞還給趙都督。
趙都督朗聲大笑:「呵,有了這份供狀,咱們就真正成了一條繩上的五隻螞蚱!誰也別想當叛徒!」
趙都督話音剛落,賀六踹倒擋在密室前的木板,領著李高、李黑九等人沖了出來。
賀六道:「諸位都督打的好算盤!可惜,你們五人當中,的確有一個叛徒!他給我寫了一封密信,告知了我,你們今夜在此密會!乾爹,把供狀交給我吧?」
五個都督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將。他們齊齊抽出了腰刀。
趙都督道:「賀六,沒想到你真的長了一個狗鼻子,竟然聞著味兒找到了這兒!要供狀?可以!先問問我手中的刀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