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給隆慶帝上了摺子,以核算西北軍費預算的名義,將王崇古留在了京城。
東廠提督馮保,則介入了蛇靈案。
北鎮撫使值房。
賀六跟馮保認真分析著案情。
馮保道:「六哥。現在線索的矛頭直指王崇古。王崇古有為報兒子冤死的私仇,謀害何二、陸四、徐七的嫌疑。可凡事應該反過來想。或許,是有人故意栽贓嫁禍王崇古呢?他要改革咱大明的軍制,大明軍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恨得牙根痒痒。」
賀六點點頭:「這事我也想過。王崇古如果教唆何平謀害何二,為何要親自寫什麼信?他就不怕何平事敗,信落入他人之手么?這是現在最大的疑點。」
馮保建議賀六:「六哥。不如這樣。東廠和錦衣衛,分別沿著兩個不同的方向查下去。我們東廠,假定王崇古就是罪魁,去尋找王崇古行兇的證據。你們錦衣衛呢,則假定有人故意陷害王崇古,去查是誰栽贓王崇古。」
賀六用敬佩的眼神看著馮保:「馮保啊馮保。你辦事越來越老練了!好,就按照你所說的法子。咱們錦衣衛、東廠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去查蛇靈案。」
馮保忽然嘆了口氣:「唉。」
賀六問道:「你因何嘆氣?」
馮保侃侃而談:「皇上絕對不想看到廠、衛之間的關係如此融洽。他最希望看到的,是廠衛相爭。您是我的義兄,咱們倆自然不會有任何的不和睦。我怕皇上為了挑動廠衛相爭,會重新扶持朱希孝。要扶持朱希孝,自然會削弱六哥你的權力。」
賀六道:「李貴妃的態度呢?她也希望看到朱希孝重掌錦衣衛的大權么?」
馮保搖頭:「李貴妃是支持張居正的。高拱處處與張居正作對,朱希孝、孟沖又是高拱一黨。李貴妃自然不希望看到朱希孝得勢。」
賀六點撥馮保:「其實啊,東廠和錦衣衛,應該偶爾故意製造一些小摩擦,做給皇上看。」
馮保被賀六點醒了:「是啊!我怎麼忘了,人生如戲。咱們可以做戲給皇上看啊。」
賀六笑道:「咱們這麼做,算不算欺君?」
馮保大笑:「欺君?呵,六哥,這話可是你說的!」
賀六送走馮保,來到了王八的值房。錦衣衛汗牛充棟的檔案,全都牢牢的記在王八的腦子裡。
王八道:「六哥,你要查什麼檔案?我背給你聽。」
賀六問道:「你想一想,衛所軍出身的參將、副將、副總兵、總兵、一直到五軍都督府的五位都督。有誰的檔案里,出現過與蛇有關的事?」
王八奇怪的問:「檔案里出現過與蛇有關的事?這我得好好想一想。」
王八閉目沉思,片刻後,他脫口而出:「現任寧紹台參將徐大志,六年前在福建被毒蛇咬過。」
賀六搖搖頭:「被蛇咬過?這個似乎跟蛇靈案不會有太大的關係。繼續想。」
王八道:「廣東總兵曾如海,喜好吃蛇羹。」
錦衣衛負責監察百官。百官的喜好、生平,事無巨細都會被記到檔案之中。王八的腦袋瓜的確駭人,竟能將如此繁瑣、浩大的百官檔案,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記在腦子裡。
賀六又搖頭道:「這個曾如海是廣東本地人吧?廣東人什麼不愛吃?上到飛禽走獸,下到魚蝦鱉蓋!連福建人都是廣東人的盤中餐。接著想。」
王八繼續冥思:「寧夏鎮指揮同知曹勿岱,兩年前曾救過一個耍蛇藝人的命。」
賀六來了興趣:「曹勿岱?耍蛇藝人?你仔細說說。」
王八閉著眼睛,邊思索便道:「檔案中記在,隆慶元年冬,曹勿岱率六百騎兵巡邊。偶遇一夥馬匪,正在搶劫一個雜耍班子。曹勿岱擊潰了馬匪。這雜耍班子當中,有一個耍蛇藝人,是個西域女人,名叫奴兒花花。此女長的妖艷無比,被曹勿岱收為義女。」
賀六「撲哧」一聲樂了:「義女?曹勿岱為何不直接將她收為小妾?」
王八道:「曹勿岱可不敢收什麼小妾!因為他有一個頂厲害的老丈人。」
賀六問道:「哦?他老丈人是朝廷的哪位高官?」
王八笑了聲:「他老丈人不是什麼高官,而是城南福祿街開棺材鋪的。難道六哥不知道一門四將軍和天下第一棺材鋪的典故?」
王八提醒了賀六,賀六道:「咳,我怎麼給忘了,曹勿岱是曹金牙的女婿!」
城南福祿街,有一家福壽全棺材鋪。掌柜的名叫曹金牙。
曹金牙雖然做的是死人的生意,可他手藝極好,生意興隆,著實攢下了一些家財。
曹金牙沒有兒子,只有四個女兒。二十年多年前,他給四個女兒招了四個上門女婿。女婿們倒插門,自然全都改姓了曹。
這四個女婿,分別是大女婿曹勿岱、二女婿曹萬,三女婿曹安、四女婿曹得水。
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嘉靖二十九年庚戍之變,京城被韃靼騎兵圍困。明軍雖逼退了韃靼人,上京勤王的大同邊軍卻損失殆盡。
於是乎,朝廷決定在京城就地募兵補充到大同邊軍中。
尋常人家,逃避兵役還來不及。唯恐家裡的兒郎殞命沙場。
福壽全棺材鋪的掌柜曹金牙卻主動把自己的四個上門女婿送到了招兵鎮撫那兒。
街坊四鄰,無不恥笑曹金牙瘋了,愣是要自己四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守望門寡。
曹金牙卻對街坊四鄰說出了一番豪言:「我曹金牙的女婿,沒有一個是孬種!大丈夫當帶三尺劍,橫行天下。他們蜷縮在我這棺材鋪里,糊糊紙人紙馬,算什麼正經營生?一輩子只是個伺候人的下等人。邊關戰場,才是男兒建功立業的地方!」
曹金牙一個小小的棺材鋪掌柜,能有如此的見識,也算是難得。
四個連襟通過募兵,被編入山西右革二營中。
老曹家的運氣,在嘉靖三十三年來了!
嘉靖三十三年春,俺答汗派遣萬戶赤呼巴,率領一萬韃靼騎兵襲擾大同。雙方在大同以北展開了血戰。
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自不必說。曹家四個連襟鬼使神差,誤打誤撞,竟然聯手斬下了韃靼主將赤呼巴的頭顱。
韃靼主將被殺,只得黯然退兵。
大明軍功,以斬將奪旗為首。曹家的四個女婿,齊齊被破格提拔成百戶。
這二十多年來,這四人一直在大明九邊與蒙古三部作戰。四人屢屢被提拔。說來可笑,四人本是通過募兵從的軍。如今卻都成了衛所軍的將領。
大女婿曹勿岱,現任寧夏鎮指揮同知。
二女婿曹萬,現任固原鎮指揮使。
三女婿曹安,現任宣府鎮指揮僉事。
四女婿曹得水更是了不得。他在四個女婿之中,官職最高。現任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是白笑嫣的乾爹趙都督的副手。
曹家一門出了四個將軍。家主曹金牙自然成了京城之中有名的士紳。
曹金牙倒是不忘本,一心只做棺材鋪的生意。繼續在城南福祿街開他的福壽全棺材鋪。
嘉靖四十三年,嘉靖帝聽說了這件奇事,親自題寫了「天下第一棺材鋪」八個大字賜給曹金牙。次輔徐階,亦寫了「一門四將軍」五個字,贈予曹家。
這便是「一門四將軍」、「天下第一棺材鋪」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