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棉田陷阱

第十五卷 邵大俠案

一場大雪覆蓋了京城。隆慶二年的小年,傍晚。

賀六下了差,沒有急著回自家府邸小團圓,而是帶著李高、李如柏、戚興國、俞咨皋四人,站在了歸醉樓前。

賀六凝視著門庭若市的歸醉樓。不知道有多少官場之中的腌臢交易正在歸醉樓中進行著。不知道多少百姓,會因為歸醉樓里的那些交易而饑寒交迫甚至家破人亡。

且林氏三兄弟死在歸醉樓中,這仇,賀六一定會報。

李高在一旁道:「六哥,不如我一把火燒了這歸醉樓。我那皇帝姐夫不會把我怎麼樣。娘的,上回邵大俠誆騙我爹做什麼棉衣生意。結果害死了戚大帥手下四十多個袍澤弟兄。我姐讓馮保捎信兒,好一頓訓斥我爹。那些黑心棉衣害死了那麼多邊軍弟兄,不知道內情的外人能不戳我爹的脊梁骨?」

賀六沒有答話。不多時,一個徐胖子手下的耳目走了過來。

耳目附到賀六的耳邊,道:「六爺,邵大俠已經出京了。」

賀六驚訝道:「什麼?他出京了?知道是去哪兒了嘛?」

耳目答道:「好像是奔南方去了。」

賀六吩咐耳目道:「南方大了去了。具體是去哪兒了?你趕快查探明白,速速報來。」

轉頭,賀六對自己的三個徒弟說道:「今天是小年。是人間小團圓的日子。你們的父親分別在遼東、薊州、廣西三個地方,為咱們大明看家護院,不能跟你們團圓。今夜,你們就去我家,過個團圓節吧。」

戚興國在一旁道:「我和咨皋都是沾了如柏的光。嘿嘿,如柏跟師傅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呢。」

賀六爽朗的大笑:「香香還沒過李家的門,如柏還不算我賀家的女婿!」

師徒四人轉頭向著賀府走去。

隆慶帝將戚興國、李如柏、俞咨皋三人扣在京城,是為了牽制戚繼光、李成粱、俞大猷三員領兵悍將。

賀六不會想到,許多年後,戚繼光、李成粱、俞大猷先後死去。他的三個徒弟,俞咨皋坐上了福建總兵,李如柏成為了遼東總兵、戚興國則當了濟南都司。他們接過了父輩的甲胄,為國南征北戰,立下了無數的功勛。

大年初五,江南,松江府。

邵大俠身穿一身絲綢錦衣,坐在城中最出名的酒樓——望江樓上。

不多時,進來一個腦袋大、脖子粗,一臉憨相的中年人。這人是賀六名下德雲棉布行的掌柜,郭大綱。因為此人生的肥胖無比,松江的商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大缸」。

郭掌柜朝著邵大俠拱拱手:「於老闆,有禮了。」

邵大俠隱藏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對外宣稱,自己是京城裡來的商人,名叫于謙。

邵大俠笑道:「松江是郭掌柜的地頭。於某人初到貴寶地,凡事還請郭掌柜照應。誰不知道,德雲棉布行是錦衣衛賀六爺的產業。從松江府,到應天巡撫衙門,誰不給郭掌柜三分薄面。」

郭掌柜笑道:「於老闆,這回你請我吃飯,不知是有什麼事?」

邵大俠笑道:「眼下我這裡有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在咱們大明,官宦人家是不繳田稅的,對么?」

郭掌柜點點頭:「官員、有功名的讀書人、皇親國戚,軍功爵爺,都是不納田稅的。」

邵大俠道:「有幾百個松江府當地的棉農找到了我。想找我辦一件事。大明的田稅,是十中取一。他們想讓我作保,把他們手裡的六千畝棉田,轉到官宦人家的名下。這樣一來,每年就能少繳不少的田稅。當然,他們願意付出一定數額的掛靠銀子。」

百姓將手裡的田地轉到官宦人家名下,少納幾個田稅,將少納田稅的一部分作為掛靠銀子交給官宦人家。這在大明已經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郭掌柜道:「這個好辦。徐閣老家的大公子跟我熟的很。我們正在一起做棉布生意。這事兒可以找他。不知道這些百姓願意拿出多少掛靠銀子孝敬徐大公子?」

邵大俠道:「皇糧國稅是十中取一。他們願意拿出二十分之一的收成,交給徐大公子。郭掌柜剛才不是說了么?徐大公子跟您一起做棉布生意。這些百姓的六千畝土地,又都是棉田。收穫的棉花,可以直接賣給你們德雲棉布行。到時候,你們收棉花時,直接將掛靠銀子扣出來就是了。」

郭掌柜道:「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兒。我這就將徐大公子叫來。」

不多時,徐璠來到瞭望江樓。

郭掌柜連忙將「于謙老闆」引薦給了徐璠。

洪武爺開國,奉行低俸養廉。官員們的俸祿銀子少得可憐。官員名下掛靠百姓的土地,收取掛靠銀子,這是不違背大明律的官場陋規。朝廷對此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邵大俠對徐大公子說了這件事,二人可謂是一拍即合。

徐璠道:「這是小事一樁。於老闆明日就可以將百姓們的田契拿來,咱們找個保人,做個交割。」

邵大俠道:「好!徐大公子果然痛快,就這麼定了。」

第二日,邵大俠帶著六千畝棉田的田契,找到了徐璠。郭掌柜則做了保人。雙方簽了交割文書。

徐璠和郭掌柜忽略了一個細節。那位「于謙老闆」自稱是京城人士,在松江人生地不熟,幾百個棉農是如何找上他,且如此信任他,將田契交給他的呢?要知道,土地是農人的命|根|子。哪有把命|根|子交給陌生人的道理?

其實,這六千畝土地,是邵大俠花了整整十萬兩銀子,從幾百個棉農手中買來的!

又過了幾日,邵大俠再次約徐璠望江樓相見。

邵大俠道:「有件大好事!徐大公子,那幾百個老百姓,想將手中的棉田轉手。要價才十兩銀子一畝。」

徐璠聞言動了心,他心中暗想:六千畝上好的棉田,市價是十萬銀子!十兩一畝,如果我買下來,可以白賺四萬兩!這不跟天上掉餡餅一樣么?

自古以來,無論是富商巨賈,還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可如果真有一個餡餅擺在他們的面前,又有幾個人把持的住自己呢?

徐璠道:「他們真的願意十兩銀子賣掉?」

邵大俠點點頭:「本來我是想把這六千畝棉田全都吃下來的。可惜最近我在京城投了幾樁生意,手頭周轉不開。若徐公子有意,我可以代那些棉農做主,將六千畝棉田全部賣給徐大公子。」

徐璠一口應承了下來:「就這麼定了。三日之後,我給你拿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