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殺招

第十三卷 恩科舞弊案

賀六凝視著徐階渾濁的老眼,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決定了,與首輔聯手,搬倒高拱!」

徐階站起身,竟以堂堂首輔之軀,給賀六跪下:「老六,我替兩京一十三省的兩萬萬百姓,跪謝你了!」

賀六連忙攙起徐階:「首輔快請起。您這是折殺我呢。您說吧,該怎麼辦?」

徐階道:「你可聽說過洪武年的會試南北卷案?」

賀六點頭:「我們錦衣衛的祖師爺毛驤,洪武年間辦過震驚朝野四件大案。分別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藍玉案。會試南北卷案,是藍玉大案中的一個小案。」

徐階點點頭:「沒錯。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會試。太祖爺委派翰林院掌院學士劉三吾為主考。結果揭榜之後,當年錄取的五十一名進士,皆為南方人。而劉三吾本人,亦是南方人。與金榜無緣的北方舉子們不服,敲了登聞鼓,告了御狀。太祖爺聞之大怒。欽審此案,將劉三吾定為藍玉餘黨,將劉三吾等丁丑科會試考官一律斬首。」

賀六道:「是啊。自此之後,會試中舉進士的籍貫,成了一件頗為敏感的事。」

徐階問問:「你們錦衣衛負責監察百官,你應該知道高拱的籍貫是哪裡吧?」

賀六點點頭:「知道。高拱籍貫河南開封。」

徐階從袖中掏出了一份名單:「這份名單上,有十六名河南開封籍的舉子名字。你是巡考官,負責給卷子糊名。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給這十六個考生的卷子糊名時,將糊紙貼的斜一些。」

大明會試,為杜絕舞弊,所有考生考卷要一律糊名。等閱卷官挑出中舉的卷子,再撕開糊名。

而每一份答卷,要經三十名閱卷官傳閱。閱卷官覺得好的卷子,會在上面寫一個「中」字。中字超過一定數目,便能金榜題名。

本次恩科的首席閱卷官是高拱,其他三十名參與閱卷的翰林院、國子監學官,有一多半卻是徐階的門生故舊。

徐階的意圖很明顯,他要讓那十六名河南開封籍的舉子全部中舉!首席閱卷官高拱是河南開封人,開封學子全部中舉,他自然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而自洪武年起,歷次會試的中舉之人籍貫,都是萬分敏感之事。金榜一揭,河南開封人士全部中舉。不用錦衣衛出手,那些落地的眼紅學子,便能用吐沫將高拱淹死!

賀六背下了那十六個開封學子的名字。五更天,他和徐階來到貢院門口。副主考楊博已經帶著一眾考官等在了那裡。

「轟~轟~轟」。太常寺的親兵鳴了禮炮。五千名舉子,滿懷著忐忑的心情和對未來的希望,走進了貢院。

南鎮撫使何二親自押送御筆親提的考題,進到貢院之中。

主考徐階接過考題,在孔聖人的神牌前行了祭禮,而後打開考題,讓考官們分別抄錄,發放到五千個號房之中。

一連九天,徐階、楊博、賀六三人吃住都在貢院之中。

終於,太常寺的親兵敲響了「金榜題名鑼」。賀六手下的一眾錦衣衛,在考官們的監督下,將五千份考卷收齊。

按制,考卷糊名,需要巡考官親力親為。

賀六整整在貢院糊了一天的名。他早就背熟了那十六個開封籍舉子的姓名。這十六個份考卷糊名的糊紙,全部都有稍許的歪斜。只有仔細看才能察覺。

糊完了名,北鎮撫司三百力士親自押送考卷到翰林院閱卷場。從貢院到翰林院這一段路上,太常寺的親兵要鳴鑼,為五千份考卷開道。

終於到達了翰林院。巡考官賀六和首席閱卷官高拱在交割文書上分別簽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官印。

賀六道:「五千份卷子交給高閣老了。我這個恩科巡考官,自此可以卸任。」

高拱客套道:「辛苦了,老六。」

賀六拱手:「盡本份而已。高閣老閱卷吧,屬下要回家歇息了。」

會試閱卷,需要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賀六心想:高拱,橫豎你倒台,只在一個月之後了!一個月之後,等待你的至少也是革職查辦!

賀六回了家,先悶頭大睡了兩天一夜。他已是四十七歲的人。這九天沒白沒黑的盯在貢院那邊,著實將他累壞了。

醒來後,妻子白笑嫣給他端上了一碗銀耳蓮子羹。

賀六喝了一口,道:「這兩天沒人來找我吧?」

白笑嫣搖頭:「沒人來找你。倒有人來找我。」

賀六問:「誰啊?」

白笑嫣達到:「咱們在江南的幾十家商號,來給我送上半年的收支總賬。」

賀六「哦」了一聲,埋頭喝自己的銀耳蓮子羹。

白笑嫣抱怨道:「你真是甩手大掌柜。對自家的賬目倒是漠不關心啊。」

賀六道:「錢夠花就行。再說了,不是有你這個管賬婆在么。我操那份兒閑心幹什麼?」

白笑嫣道:「告訴你吧。咱家在江南那幾十家商號,現在加起來也就值個兩百多萬兩銀子了。」

賀六有些驚訝:「嘉靖四十一年,這幾十家商號加起來不是還值五百多萬兩么?這幾年你不是說生意做的不錯么?怎麼一下折了一半兒的本?」

白笑嫣道:「緊掙不夠慢花的。這些年,我結交京中的那些誥命貴婦,為你這個錦衣衛北鎮撫使打探消息要花銀子。什麼河南旱災、山東水災、北直隸雪災。哪回出了大災,咱家不是十萬二十萬兩銀子的往外捐?幾年下來,可不就剩下兩百多萬兩了么?」

賀六道:「不打緊的。橫豎這一大注銀子,都是當年金萬貫攢下的不義之財。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沒什麼不妥。」

白笑嫣道:「你怎麼捐銀子我不管。我從幾十家商號的賬上支了五十萬現銀,存在了京城四大錢莊里。這筆銀子,你動不得!其中二十萬兩,是給香香的嫁妝。三十萬兩,是留給忠兒娶妻生子的。」

賀六笑了笑:「成成成。家裡的銀子你說了算。給我拿官服來,我去趟北鎮撫司。兩天不去北鎮撫司,還不知道出了多少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