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賀六不可予高位

第十卷 海瑞罵君案

嘉靖帝用一枚銅錢,讓滿朝文武徹底絕望了。永壽宮大殿內,堆滿了一封又一封的告病摺子。內閣停擺了,六部停擺了,都察院、大理寺停擺了,甚至於五軍都督府的領軍將帥都有一多半兒告了病。

這個古老的帝國,似乎有停擺的危險。

臣子們這回團結一心,要與天子抗爭到底!

嘉靖帝不愧是玩弄權術的高手中的高手。群臣沒想到,嘉靖帝只出了一招,便讓他們立刻妥協。

這一招很簡單。三天後,嘉靖帝下詔:朕老邁多病,令裕王監國!

群臣現在誰也不會再給嘉靖帝任何的面子,可他們要給大明未來的希望——儲君裕王面子!

裕王成了給自己的父皇擦屁股的。他幾乎是挨家挨戶的去找那些內閣閣員、部院大臣們推心置腹……不到兩天時間,滿朝文武,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繼續為這個頹敗的帝國效力。

嘉靖帝很得意:朕一生與臣子們斗過無數次,這一次,朕又贏了!

不過嘉靖帝的詔書當中,有句話是真的。他的確是老邁多病。

說來也怪,自從運走了內承運庫中的銀子,景仁宮的白鹿暴死,嘉靖帝的身體便像被掏空了一般,一天不如一天。如今他只能每日半躺在永壽宮的龍榻上度日。翻個身都要黃錦幫忙。

這日,嘉靖帝竟然破天荒的傳見裕王和皇長孫朱翊鈞。

這是最近六年里,嘉靖帝第二次見自己的兒子。之前他信神漢方士「二龍不能相見」的讒言,一直對裕王避而不見。

裕王牽著朱翊鈞的小手,進到永壽宮大殿。

「兒臣叩見父皇」。

「孫兒叩見皇爺爺」。

嘉靖帝聞言,竟如普通的老人一般,朝著朱翊鈞招招手:「我的好皇孫,過來,讓皇爺爺抱抱。」

朱翊鈞人小鬼大,擺動著小腿,直接上了龍榻。

嘉靖帝抱起自己的皇孫,親了親:「好皇孫,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你,還是你過百歲的時候,你母妃抱著你來永壽宮見的朕。」

朱翊鈞用一雙小手摸著嘉靖帝的鬍子:「皇爺爺,你鬍子好白吖!」

殿下跪立的裕王呵斥道:「鈞兒,皇上面前不得無禮!」

嘉靖帝迷離著一雙老眼,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裕王,你發福了啊。以前朕記得你瘦的跟麻桿一般,現在胖了幾圈。」

嘉靖帝跟自己的孫子逗了會兒樂子,他對黃錦說:「拿一枚金元寶來!」

黃錦領命,從大殿的一個木箱內拿出一枚十兩重的金元寶,雙手奉給嘉靖帝。

嘉靖帝把元寶賽到孫子手裡,颳了刮孫子的鼻子:「朕聽說,你每晚必抱著一個金元寶才能入睡?你個小財迷!這個賞給你吧。」

朱翊鈞童言無忌,說了一句話,嚇了裕王一大跳:「哼,孫兒是小財迷,皇爺爺就是老財迷!」

「不得妄言!」裕王又呵斥了朱翊鈞一聲。

沒想到,嘉靖帝被自己的孫子罵作「老財迷」,他不僅不怒,反而開懷大笑:「對對對。朕是老財迷,朕的孫子是小財迷。一對兒財迷。好了,黃錦,領著皇長孫去大殿外玩吧!裕王,近前來!」

裕王跪著挪動到嘉靖帝的龍榻前。嘉靖帝一陣劇烈的咳嗽。

裕王起身,邊給自己的父皇順著氣,邊哭著說:「兒臣不孝,這數年來未曾給父皇盡一點的孝心。」

嘉靖帝道:「那是朕的錯兒。聽信了二龍不能相見的讒言。兒啊,坐,坐到朕的身邊來!」

裕王聽命,規規矩矩的坐到了嘉靖帝身邊。

嘉靖帝問道:「你是不是跟徐階、高拱、張居正一樣,恨朕把內承運庫的庫銀統統埋到了萬年吉壤?」

裕王道:「兒臣不敢。」

嘉靖帝苦笑一聲:「真的不恨朕么?呵,朕告訴你,這件事,歸根結底不是錢的事兒!你知道做皇帝最重要的一點在於什麼嗎?」

裕王道:「兒臣不知。」

嘉靖帝壓低聲音對裕王說:「最重要的,是不能事事遂臣子的心愿!有時候,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樣子。明知臣子們是對的,自己是錯的,也要錯下去!總而言之一句話:聰明的皇帝操控群臣,愚笨的皇帝被群臣操控!」

裕王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兒臣記住了。」

嘉靖帝又道:「春秋戰國時候,各諸侯王要麼自稱是『孤』、要麼自稱是『寡人』。因為一國的君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啊!不能相信任何臣子,不能跟任何臣子成為朋友。」

裕王沉默不言。

嘉靖帝道:「好了,朕的時間不多了。有些事要跟你交代清楚。朕問你,你登基後要辦的第一件事,是不是要懲處東廠的劉大?」

裕王道:「兒臣不敢欺瞞父皇,是。他縱容東廠家奴,打死了三名言官,打傷了數百名官員。甚至連內閣首輔都被東廠的人打青了臉。此人太多毒辣,斷不可留。」

嘉靖帝笑道:「告訴你吧!滿朝文武你誰都可以不用!唯獨劉大,你不但不能除掉他,反而要重用他,讓他繼續執掌東廠!」

裕王問:「為什麼?」

嘉靖帝答道:「告訴你罷!一個皇帝,身邊一定要有一條咬人的狗,才能震懾群臣!本來,朕是想讓賀六做這條惡犬,沒想到,他不給朕面子,尋機躲到了南京兩年。回京之後,還跟內閣的人交往甚密。家奴就是為整治朝臣而存在的。他卻和朝臣們走到了一塊,那他就不是家奴,而是皇帝的敵人了!告訴你,滿朝文武,都是皇帝的敵人。唯有廠、衛,應該是皇帝的奴僕!劉大心狠手辣,這樣的人,正好為你所用,做替你咬人的一條狗!」

裕王雖然心裡對嘉靖帝這一套做皇帝的理論不敢苟同,嘴上卻不敢提出異議,只是說:「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嘉靖帝又道:「你登基之後,是不是打量著讓賀六做錦衣衛的指揮使?」

裕王點點頭。

嘉靖帝道:「朕再跟你說一句話,算是朕的遺訓吧。附耳過來!」

裕王將自己的耳朵,附到嘉靖帝嘴邊。

嘉靖帝一字一頓的對裕王說道:「賀六其人,可給實權,卻不能授高位!」

裕王一臉疑惑的問:「父皇,這是為什麼?」

嘉靖帝笑了笑:「以後你會明白的。總之,這是朕的遺訓。你照做就是了。朕不會害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