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舌戰二宦

第十卷 海瑞罵君案

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真話房。

呂芳、陳宏、賀六坐成一排,海瑞昂著頭,帶著鐐銬站在他們面前。

呂芳怒道:「案犯海瑞,見到司禮監掌印、秉筆、錦衣衛北鎮撫使,你為何不跪?」

海瑞朗聲道:「大明有規矩,做過學官的人,可以不跪宮中宦官!」

呂芳怒道:「你哄誰呢?你以前做的是淳安縣令、興國縣令,何時做過什麼學官?」

海瑞道:「我以前在福建南平縣做過教諭。呂公公如果不信可以去吏部查我的檔底。」

縣教諭只是正八品,連芝麻官都算不上。

呂芳冷笑:「誒呦。我還以為你做過哪個省的學政呢!原來只是個縣裡的教諭啊。陳宏,這縣教諭是個幾品官啊?」

陳宏答道:「正八品。永定河裡的王八都比他這號人多!」

海瑞正色道:「大明官職,乃是太祖所定!教諭雖小,卻也是大明的學官。難道你們在質疑太祖爺?」

呂芳道:「我不和你懲口舌之快。你不跪我和陳宏,那為何不跪錦衣衛北鎮撫使?」

海瑞道:「賀鎮撫使沒讓我跪,我為何要跪?」

賀六說了一句話,把呂芳和陳宏的鼻子都氣歪了:「罷了。海筆架的雅號是怎麼來的?他不願意跪,就站著回話吧!」

陳宏陰笑道:「都說海大人跟六爺關係匪淺。看來還真是這樣呢!」

賀六不甘示弱:「哦?要這麼說,海瑞從縣令任上升戶部主事,調令須由你們司禮監批紅。他跟你們司禮監也關係匪淺么?」

呂芳咳嗽了一聲:「不要鬥嘴了。審問案犯才是要緊的事兒。」

呂芳問海瑞:「海瑞,我問你,是誰指使你辱罵君父的?」

海瑞不卑不亢的答道:「我只是在給皇上諫言,並沒有辱罵君父。」

呂芳大怒:「放屁!連『嘉靖嘉靖家家乾淨』那樣的話都出現在摺子上了,還說不是辱罵君父?」

海瑞盯著呂芳的眼睛,堅定的說:「那的確是民間的諺言!百姓說出這樣的話,原因是皇上重用奸黨,導致民不聊生!」

呂芳道:「你說明白些!誰是奸黨?」

海瑞微微一笑:「司禮監的呂芳算一個,陳宏算一個!」

呂芳被海瑞氣的七竅生煙,他轉頭對賀六說:「老六,案犯當著你這個北鎮撫使的面辱罵司禮監掌印!你管不管?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讓你們那個老十二趙慈給海瑞上大刑?」

賀六拱手道:「呂公公。海瑞是欽案重犯,沒有皇上的明旨,我們北鎮撫司無權對他上刑!」

呂芳朝著賀六伸出了自己的大拇指:「好!好的很啊!賀六,你如此包庇海瑞,你莫不是海瑞同黨吧?」

賀六笑道:「呂公公高看我了。朝中的清流向來罵錦衣衛是皇上豢養的一條狗,都羞於跟錦衣衛為伍。就算我想做海瑞的同黨,人家也不一定樂意!」

陳宏在一旁給呂芳倒了杯茶:「乾爹,你歇一歇,我來問他的話。」

轉頭,陳宏問海瑞:「海瑞,我問你。你當初是怎麼做上浙江淳安縣令的?」

海瑞道:「自然是朝廷的拔擢。」

陳宏道:「據我所知,舉人出身的正八品教諭升縣令,必須要由一名正三品以上文官給吏部開具薦信。誰給你寫的這一封薦信?」

海瑞朗聲答道:「現任福建巡撫,譚綸!」

陳宏聞言大喜,趕緊追問:「譚綸?裕王的門人譚綸?」

海瑞道:「譚綸是皇上拔擢的封疆大吏。是皇上的臣子,不是誰的門人。」

賀六在一旁聽出了端倪,陳宏是想將海瑞和裕王拉上關係。好在海瑞的回答滴水不漏。

陳宏又問:「據我所知,你的直屬上官,戶部左侍郎趙貞吉;頂頭上司,戶部尚書高拱都是裕王的人吧?」

海瑞冷笑道:「呵,陳公公凡事都往裕王身上扯,難道是想圖謀不軌,陷害儲君?」

賀六在一旁道:「陳公公,問案就問案,不要東拉西扯。」

這時候,呂芳開口了:「你剛才一直在說自己並不是辱罵君父,而是諫言皇上。那奏摺的最後一句,天下官員、百姓,不值陛下久矣是什麼意思?」

海瑞道:「用百姓的話說,不值,就是不鳥的意思。這句話的本意是:天下的官員、百姓,不鳥皇上已經很久了!呂公公難道沒有讀過書?這都不知道?」

呂芳一拍手:「好!好一張利嘴!陳宏,將案犯所言記錄在案!」

呂芳又問:「你在辱罵君父之前買好了棺材。是不是一心求死,以搏忠名?」

海瑞道:「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百姓心中有一桿秤。史書自有公論!忠名不是搏出來的,而是做事做出來的。就好比某些人高居廟堂之上,凈干禍國殃民的壞事。即便如今有人給他們立什麼生祠,百年之後,百姓總會推倒祠堂,將他們挫骨揚灰!」

海瑞這是在嘲諷呂芳。宛平縣令李彬為了拍干爺爺呂芳的馬屁,在宛平縣給呂芳立過一座生祠。

呂芳被海瑞氣的七竅生煙。他一拍桌子:「老六,沒法審了!這樣牙尖嘴利的一個案犯,不給他上刑還審個屁啊!」

賀六道:「呂公公,我剛才已經說了,給海瑞上刑,需要皇上的明旨。」

呂芳氣沖沖的起身:「那好,我現在就去永壽宮,向皇上請旨。」

永壽宮大殿內。

嘉靖帝正在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海瑞的摺子。第一次看到海瑞的摺子,他的心中是震怒!第二遍看摺子,他心中依舊怒氣難平。可多看幾遍,他開始覺得海瑞言之有理。看了十幾遍後,他甚至對自己產生了質疑:難道朕真的是一個昏君么?

可惜,皇帝是永遠不會認錯的。

呂芳急匆匆的進了宮:「啟稟皇上,錦衣衛的賀六死活不給海瑞用刑。他說給海瑞用刑需要皇上的明旨。」

嘉靖帝冷冷的說:「賢明的君主都是以德服人。給他上刑,朕豈不是成了暴君?這正中他的下懷!」

呂芳道:「奴婢遵旨。皇上,今天晌午審訊海瑞,臣查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嘉靖帝問:「什麼蛛絲馬跡?」

呂芳答道:「這海瑞似乎與裕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嘉靖帝不置可否地說道:「哦?既然跟裕王有關,那你就讓東廠的人將裕王幽禁府中嘛!」

呂芳聞言大喜過望:「奴婢這就去辦!」

呂芳不會想到,在他授意東廠幽禁裕王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了他的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