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胡宗憲,胡宗憲,胡宗憲

第九卷 青磚案

胡宗憲的家,在績溪城外的過西鎮上。

賀六和老胡領著一眾力士來到過西鎮外。

過西鎮外,一個老農穿著一身舊衣,戴著斗笠,站在稻田之內,拿著一把鐮刀割著稻田裡的雜草。

賀六指了指那老農,對老胡說道:「唉,看見了么?百姓苦啊。這大日頭天里,還要辛辛苦苦在土裡刨食。嚴世藩、嚴嵩那樣的人,還要盤剝他們嘴裡僅有的一口飯!」

老胡點點頭:「張居正不是跟你說過么?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亡,百姓苦。興,百姓亦苦。」

賀六走到稻田邊,朝著那老農喊道:「老人家,敢問前任浙直總督胡宗憲家在哪裡?」

老農轉過身,擦了擦臉上的泥水:「我就是前任浙直總督胡宗憲啊。你找我有什麼事?」

賀六和老胡震驚了!

曾經威震東南的一代名臣胡宗憲;倭寇海盜聞之色變的胡宗憲;替朝廷平定東南倭患的胡宗憲;兩京一十三省督撫之首胡宗憲——竟然穿著舊衣,拿著鐮刀在稻田裡割著雜草?

賀六「撲騰」一聲給胡宗憲跪倒:「胡部堂,我是賀六啊!」

滿頭白髮的胡宗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是老六啊。我這兩年得了眼疾,人離得遠了就看不大清楚。你莫要怪罪。」

胡宗憲拎著鐮刀,走到田壟上。他的褲腿挽起,凈是泥水。

賀六是鋼筋鐵骨一樣的漢子,可現在,他卻抱住自己的世兄胡宗憲,失聲痛哭:「胡部堂,我的胡世兄……」

胡宗憲笑道:「你看你這人,好容易相逢再會,悶頭就哭。我割了兩個時辰的草了,你總該讓我喝碗水,歇歇氣再敘舊吧?」

胡宗憲拿起一個破瓦盆。瓦盆中有些清水,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氣:「真痛快啊。」

賀六問:「胡部堂,您雖然告老還鄉了。可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南京錦衣衛任職,三公子在南京戶部做員外郎。都有朝廷的俸祿。難道他們不知道把俸祿捎回家補貼家用么?您怎麼親自到田裡幹活了?」

胡宗憲道:「我到田裡幹活又不是因為缺銀子。告訴你吧老六,只要我站在水田裡,望著這綠油油的稻子,我以前得的那些病,就好了一多半兒!吃著自己種的糧,踏實啊!」

老胡在一旁拿出一方毛巾,遞給胡宗憲擦汗。

胡宗憲邊擦汗邊道:「怎麼樣,老六,我還是比你多幾分見識吧?兩年前我就說,遲早會有人跟我算舊帳。這一趟你來是奉旨鎖拿我進京的吧?」

賀六點了點頭:「是。嚴世藩獲罪後,有人誣告您勾結嚴黨云云。放心,回了京城,我一定儘力為您洗脫冤屈。」

胡宗憲笑了笑:「人家沒說錯啊。我就是名副其實的嚴黨啊!只不過我跟尋常的嚴黨不同,切切實實的為老百姓做過幾件好事。」

賀六道:「可他們還誣告您矯詔欺君!」

胡宗憲仰天沉思一陣,道:「是有這麼一回事。嘉靖三十七年,我為了哄騙倭寇頭子汪直上岸,的確假擬了一份聖旨,說皇上已經傳旨,授予汪直浙江都司的官位。參我的人還真不是誣告呢。」

賀六道:「可這是事出有因!您是為了誅殺倭寇頭目才假傳的聖旨。」

胡宗憲笑了笑,他的兩顆門牙已經沒了:「不管目的如何,我假傳聖旨的罪名是實實在在的。老六,幫個忙,等我將家裡的田產捐給鎮上的義學,你再帶我走。」

賀六點點頭。

眾人隨著胡宗憲來到「胡府」。

所謂的「胡府」,不過是茅屋四間。賀六情不自禁的聯想到嚴家的那廣廈千間。什麼是忠臣,什麼是奸臣,看看他們的養老的宅子就明白了。

胡宗憲朝著自己的夫人喊:「老婆子,家裡來貴客了!把雞窩裡的那幾隻雞殺了,燉湯招待貴客!」

一個農家老婦打扮的女人走出茅草屋。誰能想到,這女人以前是堂堂的二品誥命夫人?

胡夫人砍了柴火,又殺了雞,燉了一大鍋雞湯。

胡宗憲搬出一個酒罈,酒罈里是自家釀的米酒。

眾人在飯桌上坐定。

胡宗憲對老胡道:「老胡,我知道你是品酒的內行,嘴刁的很。我這裡沒有三十年的女兒紅,只有自家釀的米酒。不過我自信這酒另有一番滋味。」

老胡舉起酒杯,幹了一大碗,他心裡難受,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真是好酒!比什麼三十年女兒紅,三十年狀元紅,五十年杏花村都要爽口甘冽。」

胡宗憲道:「老六,別愣著啊,動筷子,來,吃個雞腿。」

胡宗憲已經老眼昏花,他本想替賀六夾個雞腿,筷子卻屢屢落空。

賀六連忙道:「胡部堂,我自己來吧。」

吃罷了飯,胡宗憲叫來了里正。

胡宗憲對里正道:「有件事勞煩你。我在過西鎮,有良田一百畝。這還是嘉靖三十八年剿滅倭寇汪直時,皇上下旨賞給我的。其中九十畝,全都捐給鎮上的義學。讓娃娃們好好讀書,長大了謀個功名,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

里正拱手道:「是,胡部堂!」

胡宗憲又道:「我家那三個兒子遠在南京。指望他們養活我那老妻是指望不上了。剩下的十畝地,就勞煩你找幾個青壯幫著播種秋收吧。得來的糧食,一半兒給那些幫忙的青壯,一半兒給我的老妻糊口。」

賀六聽的莫名心酸。

胡宗憲又吩咐自己的妻子:「我要出一趟遠門。你趕緊去給我炒一鍋炒米,我路上做乾糧。」

一個時辰後,胡夫人炒好了炒米。

胡宗憲將炒米的口袋背在身上,對賀六道:「走吧老六,咱們該啟程了。」

賀六道:「胡部堂,咱們得先去江西,查抄了嚴嵩的府邸,再回京城。」

胡宗憲嘆了一聲:「查抄嚴府?唉,善惡到頭終有報,人間正道是滄桑。我的老師那些年做了太多錯事,這是報應啊。天地君親師,老師是半個父。去江西也好,我能見老師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