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內閣值房的鬧劇

第九卷 青磚案

裕王府飯廳。

馮保正在陪自己的乾爹老胡用飯。

飯桌正中央,擺著一盤燒雞。當年在杭州,賀六和老胡讓馮保吃了生平第一隻整隻的燒雞。一飯之恩,馮保永生難忘。

馮保給老胡倒上了酒:「乾爹,您這兩年頭髮怎麼全白了?」

老胡喝了口酒道:「保兒啊,乾爹都六十六了,頭髮怎麼能不白透了呢?你要爭氣,好好為裕王爺當差。等乾爹卸了職,沒了權,還要指望你養老送終。」

馮保有些心酸:「乾爹,你放心。別的不敢說,等您老去了職,兒子讓您頓頓都能吃上整隻的燒雞!」

老胡看了看飯廳伺候的幾個侍女。馮保會意,屏退了幾個侍女。

老胡壓低聲音,對馮保說道:「如今司禮監那幾個貨權傾朝野。你千萬不要沾那些人。不要得罪他們,也不要巴結他們,懂么?」

馮保笑道:「乾爹放心,這道理我懂。無論外面是燈火闌珊,還是風雨傾盆,我只管一心一意在這裕王府里照顧好皇長孫就是了。文人們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兩耳不聞窗外事。」

老胡滿意的點點頭:「保兒,你是個聰明人啊。照顧好皇長孫,什麼都有了!裕王爺繼了位,皇長孫就是太子!你這個大伴兒就能進司禮監!」

父子二人正說著話,賀六走進了飯廳。

馮保連忙起身,跪倒在地,叩拜道:「六哥!」

賀六連忙扶起馮保:「你現在是皇長孫大伴兒了,這一拜我可受不起!」

馮保起身說道:「六哥這是哪裡話。別管我當著什麼職位,也是您的弟弟,長兄如父!」

馮保給賀六加了一副碗筷,親自伺候,倒酒布菜。

老胡問:「那幾份供狀呈給裕王爺了?」

賀六點點頭:「按照我說的那幾條罪名去參嚴世藩,即便他有三頭六臂,也得讓皇上砍個乾乾淨淨。」

永壽宮大殿內。

黃錦正跪在青紗帷帳外給嘉靖帝捶腿。呂芳拿著一份摺子走進了大殿之中。

嘉靖帝剛剛吃了靈濟宮獻上來的三寶飛仙丹,血氣上涌,渾身燥熱。

呂芳道:「啟稟皇上,三法司給嚴世藩定下了罪名。」

嘉靖帝閉著眼睛道:「念!」

呂芳道:「查,嚴世藩佔據王氣寶地,修建家宅,意圖謀反;宅中又修有地宮,形似永壽宮,違制,意圖謀反;地宮之中私藏甲兵刀劍,意圖謀反;與當地巨匪勾結,訓練死士,意圖謀反;地宮中又藏銀巨萬,備作起事軍餉,意圖謀反;私自從流放地雷州逃回分宜,結交兇悍匪徒,意圖謀反!」

當呂芳念完了這六條罪名,他心中暗道:嚴世藩啊嚴世藩,不是我收了銀子不救你的命。有這六條罪名在,即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嘉靖帝睜開了眼睛,一聲龍嘯:「反了!嚴世藩這廝反了!」

嘉靖帝剛吃了金丹,正是易怒的時候。再加上他生平最忌諱「謀反」這兩個字。他直接將青紗帳內的銅磬憤怒的摔在地上。

「噹啷~」

嘉靖帝道:「嚴家父子罪該萬死!朕這些年處處維護他們。前兩年,參他們的摺子都匯成了河!統統讓朕壓下了!朕那是估計君臣之情,想著給他們留一條生路!他們不念及朕的恩情也就罷了,竟然還想謀反!殺!呂芳,殺!」

呂芳叩首道:「還請皇上明示,殺誰。」

嘉靖帝道:「嚴世藩,斬立決!嚴家家產,盡數抄沒!派賀六監斬,監斬完嚴世藩,讓他立即再去江西,查抄嚴家家財!至於嚴嵩,他已經得了癔症,口流涎水,話都說不清了。或許,他兒子謀反,他這個做父親的不知情。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不是富貴了一世么?就讓他今後沿街乞討,了此殘生!」

這時候,東廠督公陳宏走進了大殿之內。

陳宏叩首道:「奴婢拜見皇上。」

嘉靖帝問:「什麼事?」

陳宏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摺,道:「都察院僉都御史鍾楚漢上折,參劾前任浙直總督胡宗憲,勾結嚴黨,矯詔欺君,意圖謀反!」

陳宏六年前曾擔任過江南織造局監管太監。在任上,他大肆貪污索賄。胡宗憲看不慣他,曾狠狠的整治過他一回。陳宏是個錙銖必較的小人。六年前的那一段恩怨,他始終記在心裡。這一回,趁著嚴黨徹底倒台,他想要渾水摸魚,報復胡宗憲。上摺子的僉都御史鍾楚漢早就投靠了他。這封奏摺,自然是陳宏授意的。

嘉靖帝正在氣頭上。他將胡宗憲平定東南的大功忘到了九霄雲外:「抓!將胡宗憲鎖拿進京!」

此言一出,嘉靖帝馬上就後悔了。胡宗憲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官,他這個做皇帝的其實比誰都清楚。

陳宏心中暗喜,說道:「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差東廠的人去安徽抓捕胡宗憲!」

嘉靖帝卻道:「慢著。橫豎賀六要去江西抄嚴嵩的家。讓他順路去安徽,將胡宗憲鎖拿進京!」

嘉靖帝清楚,若是讓東廠去抓胡宗憲,胡宗憲必死無疑。

陳宏有些失望:「是,皇上。」

嘉靖帝又道:「讓內閣擬一道旨意,公示嚴嵩父子罪行於天下!膽敢為嚴嵩父子鳴冤叫屈者,殺無赦!」

內閣擬好了旨意。張居正代內閣,在西苑值房將嚴家父子的罪名宣示給在京正四品以上大員。

正四品以上的京官站滿了西苑值房。

張居正宣示完嚴家父子的諸多罪名,一眾官員紛紛伏地大哭:「嗚嗚嗚,楊煉公!夏言老首輔,你們可以瞑目了!」

新任工部左侍郎彭元起身,指著刑部右侍郎許遠舉的鼻子大罵道:「你當初拜在嚴嵩門下,是不折不扣的嚴黨!你也好意思哭楊煉公?」

許遠舉不甘示弱:「彭元,嘉靖三十八年,嚴嵩過壽,是誰給他送的那幅『功蓋千秋』的字?你才是最鐵杆的嚴黨!」

其他官員,亦相互謾罵:「你是嚴黨」、「你特娘才是嚴黨」、「你全家都是嚴黨」!

而後,一群正四品以上大員、兩榜進士出身的讀書人,竟然在西苑值房內大打出手。或相互撕扯官服,或輪起了王八拳,或像瘋狗一般直接動口撕咬自己的政敵……

張居正沒有阻止這一場鬧劇。他黯然退出內閣值房。走到門口,他失落的想:這就是我大明朝的官員么?靠這樣一群人去治理天下,大明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