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狂生徐文長

第七卷 胡宗憲案

賀六一家人和胡宗憲進到飯廳。

胡宗憲很喜歡香香這個孩子。香香童言無忌:「我有兩個胡爺爺。北京那個胡爺爺臉紅紅的。杭州這個胡爺爺,臉怎麼白的跟紙一樣?」

胡宗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香香說:「胡爺爺病了。」

香香想了想說:「哦哦,病了就吃肉啊!沒有什麼病是大塊的肉肉治不好的。」

白笑嫣摸了摸香香的小腦袋:「多吃飯,少說話。」

胡宗憲道:「老六,都說你的續弦夫人美若天仙。今日一見果然如此。你的福果然不淺啊!」

管家胡安給眾人端上一大盆八寶粥,還有三四樣下粥的小菜。今天過節,胡宗憲的飯桌上難得有兩個肉菜。

一碟豆腐,一碟茴香豆,一碟火腿,一碟腌鹹肉擺好,胡宗憲這個主人拿起勺子,給賀六一家人盛好了粥。

胡宗憲邊吃邊說:「粥是最養人的。老六,吃完了這頓粥,咱們就去找戚繼光,一同去寧海衛巡查海防。路上你可以好好想想治我個什麼罪。」

賀六苦笑一聲:「封疆大吏不斷提醒著錦衣衛治他的罪。這可能是大明開國以來的頭一遭吧。」

胡宗憲道:「總要有人敢為天下先。唉,我馬上就要獲罪丟官了。在浙直總督任上數年,我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幾乎蕩平了東南倭患。」

賀六注意到了胡宗憲的用詞:「幾乎?」

胡宗憲道:「沒錯。是幾乎。因為有一個大倭寇頭目還未伏法。」

賀六問:「誰?」

胡宗憲脫口而出:「許海。」

賀六奇道:「這個倭寇頭目竟然是漢人?」

胡宗憲點頭:「他的確是漢人。倭寇里,七成是倭國的浪人武士,三成是大明的海盜。倭寇之中,最大的兩個漢人頭目,一個是汪直。一個便是許海。」

賀六給香香夾了一片火腿,而後道:「如果我沒記錯,汪直在嘉靖三十八年已被胡部堂設計殺死了。」

胡宗憲道:「正是如此。許海原來依附於汪直。汪直死後,他自立門戶。聚攏了八千倭寇,盤踞在東海普羅島上。今年,我派水師前去圍剿,怎奈那普羅島遠離陸地。我們的水師三次出海都沒有找到。」

賀六道:「茫茫大海風雲莫測。找不到一座小島,也屬正常。」

胡宗憲點頭:「如果說此時我丟官罷職留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沒有剿滅許海這最後一股倭寇。戚繼光是當世衛霍,遲早是要被朝廷派去守衛北方九邊的。等我丟了官,戚繼光也調走了,許海定會捲土重來,帶著手下倭寇禍害東南的百姓。」

二人正說著話,一個衣衫不整,拿著酒壺的中年男人醉醺醺的走進了飯廳。

「臘八粥?哦?今日是臘八節啊。我倒忘了。汝貞兄,快給我盛一碗粥。」這衣衫不整的男人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到飯桌前。絲毫不理會身穿飛魚服的賀六。

胡宗憲道:「老六,我給你們引見引見。這位是我的幕賓——徐文長。這位是錦衣衛北鎮撫使賀六,這位是他的夫人,這位是他家的小姐。」

賀六聽到徐文長這個名字,吃了一驚!

徐文長可是當世有名的大才子!

據說徐文長五歲便能通背道德經,十二歲通讀四書五經。十五歲詩文冠絕江南。

徐文長是個放蕩不羈的人。有如此才華,他卻無意科舉。整日里以用詭計耍弄那些為富不仁的大戶取樂。

京城那些唱蓮花落的乞丐,早就將徐文長戲耍富人的諸多故事編成了戲文。

胡宗憲做了浙直總督後,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收服了這個放浪形骸的傢伙,讓他做了自己的幕賓,也就是師爺。

連嘉靖帝都知道,胡宗憲的幕府里,有一位才高八斗,聰明非凡的師爺,名叫徐文長!

賀六拱手:「原來是徐渭公,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失敬失敬。」

徐文長撇了一眼賀六身上的飛魚服,笑了一聲:「你就是那個來江南查辦汝貞兄的北鎮撫司頭子?」

賀六驚訝:徐文長這傢伙是一介布衣,聽口氣竟絲毫沒把自己這個北鎮撫使放在眼裡。

賀六道:「正是不才。」

徐文長拿起酒葫蘆,給賀六倒了杯酒:「看在你當初逼迫江南的五個大貪官吐出販運私鹽得來的臟銀的份兒上,我徐渭賞你一杯酒。」

徐文長竟然用了一個「賞」字。

賀六舉起酒杯,道:「謝徐先生賞酒。」

一旁的白笑嫣吃驚不已。白笑嫣是李妃的座上賓。在京城中什麼樣的高官大員沒見過?即便是內閣閣員、六部堂官,見到自己的丈夫——堂堂的北鎮撫使照樣要給幾分薄面。可眼前這人,卻絲毫沒把自己的丈夫看在眼裡。

白笑嫣冷笑一聲:「呵,徐先生好大的口氣。賞我丈夫一杯酒?我的丈夫掌北鎮撫司。只有皇上、裕王爺給他東西,才能用一個『賞』字。」

徐文長打了個哈欠:「別說他是北鎮撫使,就算他是錦衣衛指揮使,還不一樣只是皇上的家奴而已?你是他的夫人?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當年名動南京城的倚翠樓頭牌,白笑嫣。」

徐文長道破了白笑嫣以前的身份。賀六面樓不悅:「徐先生,你說話莊重些!」

白笑嫣怒然起身:「胡部堂。謝謝你的粥。香香,走,跟娘回房。」

香香可憐巴巴的看著白笑嫣:「娘,香香還沒吃飽呢。」

白笑嫣直接抱起香香:「娘屋裡有從京城帶過來的好點心。回屋我拿給你吃。」

胡宗憲道:「賀夫人,徐師爺這人脾氣臭的很,言語上有冒犯的地方還請海涵。」

白笑嫣冷笑一聲:「呵,原來是個師爺啊!聽他的說話的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內閣首輔呢!」

說完白笑嫣抱著香香便走了。

胡宗憲又向賀六致歉:「老六,你別介意。老徐就是這個臭脾氣,嘴上沒個把門的。」

賀六客氣地說道:「徐先生是有大才的人。有大才的人,通常都有大脾氣。」

徐文長毫不在乎賀六說什麼,埋頭大吃著粥菜。

吃完,徐文長蹦出來一句:「賀六,不是我故意輕慢你。胡部堂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你卻要來查辦他。我能給你好臉子看么?得了,今兒你們不是要去寧海衛巡視海防么?我就不作陪了!告辭!」

說完,狂生徐文長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