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降生和死去的人

第六卷 嚴世藩案

人活一世,哭著來,笑著走。

嘉靖四十一年冬月初四。一個男嬰哭著來到人世;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笑著離開了陽間。

出生的男嬰,是大明的皇長孫,嘉靖帝賜名,朱翊鈞。

死去的男人,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嘉靖帝追授他為太子太保。

賀六家的宅子里。白笑嫣正忙不迭的幫賀六準備兩份禮。一份是恭賀皇長孫出世的降生禮。一份是給陸炳家的駕鶴禮。

賀六小聲問白笑嫣:「王妃准了你幾天的大假?」

裕王前幾天讓馮保送到賀府十幾個侍女。這些侍女,自然都是裕王那邊的耳目。如今賀六在自己家說話都要小心翼翼。

白笑嫣壓低聲音道:「她哪還顧得上我。再說,你幫著裕王整倒了嚴世藩,裕王似乎對你放了心。李妃誕子前一天,她便跟我說,以後我願意在咱家裡養胎,就回咱家。願意領著香香陪她呢,就進王府小住幾天。」

賀六點點頭,看了看堆成一座小山的降生禮、駕鶴禮。

「這都些什麼啊。怎麼備了這麼多禮?」賀六問。

白笑嫣故意扯著嗓子,高聲道:「李妃待咱如自家人一般。她誕下皇長孫,咱多備點禮應不應該?陸指揮使對你有提拔之恩,他老人家駕鶴西遊了,咱們給他們的家眷多備些禮,應不應該?」

賀六亦高聲道:「應該應該!呵,李妃誕下皇長孫。等裕王爺繼了位。他就是太子。李妃娘娘就是太子生母了!母憑子貴,按照宮裡的規矩,以後封皇后也說不定呢。」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都是說給旁邊的侍女們聽的。

白笑嫣拿起禮單,一份一份禮物的仔細點驗。

「這是京城多寶齋的金鑲玉長命鎖。你瞧,好看么?我先說好了,咱兒子出生,你要給咱兒子打個一模一樣的。」

「這是緬玉雕的觀音娘娘。送給李妃,保佑皇長孫平平安安的長大。」

「這是二十對兒吉祥如意金錁子。每一對都刻著吉祥如意四個字。」

「這兩柄銀如意,是京城裡有名的銀匠師傅張如海的手藝。」

賀六咋舌,壓低聲音道:「你給皇長孫備的降生禮,總共花了多少銀子啊?」

白笑嫣輕描淡寫的說:「一萬五千兩銀子,算不得什麼。」

賀六吐了下舌頭:「我的夫人,你好大的手筆。」

白笑嫣意味深長的說:「你懂什麼?錢如流水,流水不腐。」

賀六釋然:是啊,夫人在結交京城貴婦的時候,一向是一擲千金。如今她已在京城貴婦圈裡編織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這張關係網,能夠讓她在江南的諸多生意順風順水的幹下去。撒出去一萬五千兩,或許能賺回三萬兩來。這的確是錢如流水,流水不腐。

不得不承認,在籠絡人心、經商兩方面,白笑嫣有著超乎尋常男人的頭腦。

白笑嫣點驗完了降生禮,又放上了禮單。

賀六看了看禮單,只見上面大書「女萊陽縣君朱香,臣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賀六、婢正四品誥命夫人白笑嫣敬上。」

賀六如今已貴為北鎮撫使。北鎮撫使是正四品。朝廷敕封誥命的規矩,從夫品級。如今白笑嫣也是堂堂的四品誥命夫人了。至於香香,如今是裕王、李妃收的義女。賜了國姓,有縣君的封號。要論起身份來,香香的身份比爹、娘都要高。因為皇室封號是超品的。所以她的名字排在爹娘前面。

白笑嫣又拿起那份駕鶴禮單來:「仙人駕鶴玉雕一座;白蘇錦六十匹;福壽萬年銀錁子十對兒;柳綿黃紙五十道。嗯,駕鶴禮也齊了。」

白笑嫣放上駕鶴禮單,又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塞進賀六手裡:「這是五千兩銀子。你權當是喪銀交給陸四吧。老指揮使駕鶴西遊,留下一大家子妻兒老小的。陸四是家裡唯一一個吃俸祿的。上要養活老母、幾房小娘,下要照顧弟弟妹妹的,定然短銀子使。」

賀六接過銀子,摸索著那尊仙人駕鶴的玉雕。陸炳死了,錦衣衛屬於陸炳的時代結束了。皇上差不多快要選定新的指揮使了。

賀六暗忖,錦衣衛中,能夠與自己爭奪指揮使之位的,只有四個人:指揮左僉事老胡。他本就是皇上派到錦衣衛中的「影子指揮使」,深得皇上信任。如果論資歷,他在錦衣衛效力四十年,絕對是最有資歷擔任指揮使的人。

指揮右僉事陸四。他是陸炳的長子,錦衣衛指揮使有過父死子繼的先例。不過他太年輕,資歷尚淺,只能說有希望罷了。

指揮右同知兼南鎮撫使何二。他管了五六年南鎮撫司,絕對有資格爭奪指揮使之位。

指揮左同知劉大。按理說,指揮左同知是指揮使的第一順位繼任者。然而如今他已被賀六和何二架空。在衛中沒有半分實權。他在四人當中,繼任指揮使的機會最小。

其他八位太保,都是千戶、副千戶、百戶品級。不夠資格做新指揮使。

這四人中,老胡做指揮使,就等於是他賀六做了指揮使。何二和陸四跟賀六關係都不錯。當初劉大奉旨在錦衣衛內「除草」,要殺賀六,還是何二仗義執言,救了賀六的命。四人中唯有劉大與賀六不睦……

賀六突然問白笑嫣:「你們那貴婦圈兒里賞花、喝茶、聽曲兒、打麻吊,可曾叫過劉大的夫人李雪衣?」

白笑嫣搖頭:「那位劉夫人啊,整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拋開劉大這惹人厭的傢伙不說。她好歹也是李春芳李部堂的長女。我們賞花喝茶,倒也叫過她幾次。次次都被她回絕了。」

賀六又道:「她和劉大成婚也有一年多了。好像還沒懷上?」

白笑嫣瞪了丈夫一眼:「你怎麼跟個女人一樣,亂嚼舌根。人家懷沒懷孩子,關你什麼事?」

賀六笑了笑:「沒什麼,問問罷了。」

賀六沒有對妻子講過傅寒凌、李雪衣、劉大的那段往事。前幾日賀六聽說傅寒凌升任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傅寒凌進京了,他和自己的仇人劉大,遲早要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