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忙忙地撂下一句話,施然朝他笑了下,又一路飛奔回去。
沈禮周完全反應不及。
他遙遙地看著她上了車,很快消失在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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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黛極少熬通宵。
提心弔膽了這麼一個夜晚,連續休息了幾天,唇色仍隱隱蒼白,眉間泛著憂慮。
某次夜半驚醒,捂著胸口和施國立道:「我夢到進手術室的是然然……」
施國立「騰」地坐起,去拍施然的房門:「來來來,大活閨女兒出來讓你媽看看。」
施然迷迷瞪瞪地被撈起來,趕過去報到。
孟黛已恢複平日淡淡的模樣,蹙著眉讓她趕緊回去睡覺,還訓斥施國立多事。
施國立很無奈,說就算自己多事,也是因為她多思多慮。
只有施然知道媽媽為什麼多思多慮。
她每晚都賴在媽媽身邊,陪她散步,一起看劇,絮絮叨叨地講工作中的趣事,以各種方式表達自己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卻也好像都只能緩和一時而已。
施國立也出了力。
他輾轉打聽到蓮棲會所的名號,費了點關係為孟黛拿到了入場資格。
那是蓮市很低調的私人會所,門檻極高,尋常人根本進不去。位置又隱蔽,藏在城區園林別院改造的庭院里,推門便是竹影石徑,鬧中取靜。
日間有花藝、香道、工筆手繪、正念冥想這類小班課,還新開闢了整整一層獨立的貓舍區,供會員擼貓放鬆。
孟黛難得開始每天定時出門,準時去會所報到散心。
這天,張國英給孟黛打來電話,說程子淼各項指標都恢複,打算明日出院回家休養。孟黛一聽要出院,便喊施然有空再去醫院探望探望,不要失禮。
隔著電話,施然能聽到媽媽那邊很安靜,只有隱隱約約的貓叫聲,顯然是在蓮棲會所打發時間。
正巧她上午也正好有個空檔,便爽快應聲,說現在就去探望。
醫院離調研組辦公地點的位置並不遠。程子淼住院期間施然也來過幾次,但都是和家人們一起。但這還是第一次她獨自來到程子淼的病房。
一身條紋病號服,也遮不住程子淼英俊的銳氣。施然敲門進來時,病床旁正圍著三四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恭敬地站著,他正懶洋洋地發號施令。
見施然來,他坐直了些,揮揮手:「都出去。」
幾個人魚貫而出,門被很輕地帶上。施然嘖嘖一聲,道:「這麼多人在傾聽程總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看來您大病已初愈。」
程子淼眉梢微挑,一雙瀲灧的桃花眼輕飄飄地望過來:「何止初愈。你再不來探望,說不定可以趕上我下一次犯病。」
好久沒聽到程子淼陰陽怪氣。以前施然都會被他惹惱,和他杠上,如今卻脾氣好得很,甚至被他逗笑:「不好意思,這段時間真的太忙了。」
簡直忙到腳不沾地。
這邊調研組的籌備工作完成,迅速進入白熱化,跨部門協調,數據匯總,條款打磨,樁樁件件都趕著進度。
晚上也不敢回家太晚,怕打擾孟黛和施國立休息,還要想著法子哄媽媽開心,幾乎沒什麼自己的時間。
她好聲好氣:「奉勸程總還是不要再犯這樣的病。不說別人,我媽的心臟都承受不了,現在我也被勒令搬回家裡,每天要看到我健健康康的才放心。」
「哦?你搬回了家裡?」程子淼有些玩味勾勾唇角,道,「那這戀愛還能談得下去?」
施然失去了好氣,立即白他一眼:「我搬回家裡跟我談戀愛有什麼關係?」
「好熟悉的話啊。」程子淼眯起眼睛,「當時你在國外去讀動物醫學,非要住學校宿舍時也是這種語氣。」
施然一懵,這才想起。
當時她想和同學們一起住宿舍,程子淼很堅決地反對,要求必須和他住在一起,說分居會影響感情。
她也是很不開心地質問:我搬去宿舍和我們的感情有什麼關係?
而事實證明,確實有很大關係。那段時間他們吵了無數的架,感情的裂痕也是從此而起。
因為施然一旦忙起來,就會忘記其他所有的事情。
忘記回覆消息。
忘記電話聯繫。
會不小心忽視對方的感受。
就連偶爾升起的想念,也都會被很快地埋沒在一浪又一浪亟待處理的工作里。
就和當時搬去宿舍一樣,如今她搬回了家,和沈禮周也幾乎沒什麼時間見面。
白天他發來消息,她也要過幾個小時才能有空回。有時也就乾脆忘記。
而晚上,如果她當著孟黛的面跑神去回覆手機消息,孟黛便會淡淡地瞥來一眼,雖然也不說什麼,但總是能夠恰到好處地讓施然斷掉情緒。
「你以為都像你,小氣巴啦的。」施然扯扯唇角,「沈禮周才不在意。」
有天調研組要趕一份即將上會的實證報告,從早到晚連開了三場協調會,晚上回家陪了會兒孟黛便鑽進書房改稿,等睡前拿起手機才恍然發覺,竟然整整一天都沒和沈禮周說過一句話。
對話框還停留在早上他發來的[注意身體]。
她迅速地回覆幾句,那邊也很快地打過來電話,語氣溫和,要她早點休息。
要是程子淼,早就炸毛了,還會用那麼溫和的語氣哄她睡覺?
程子淼聽到這個名字就煩,臉色也不太好看,好像想罵句什麼,又顧忌形象忍住了,只道:「隨便你。」
話語落下,胃就隱隱地泛起疼來,他不動聲色地用小臂抵住,停了停,又忽然開了口,語氣有些僵硬:「我現在也可以。」
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嗯?可以什麼。」
「可以做到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程子淼道,「如今揚帆已經穩定,我也在逐漸放權出去,有了些時間。未來,我也可以把所有的工作、應酬都排在你的順位之後。我也可以接送你,陪伴你,事事以、以你為先……」
程子淼難得有話說得磕磕絆絆的時候。
只是這麼簡單的直白的幾句,已經讓他耳根漲起了難堪的紅意,但面色仍然未變,語氣也漫不經心。
施然卻跑了神。
程子淼這麼一說,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之所以之前能和沈禮周好像天天都黏在一起,好像都是因為他在配合自己。白天送她,晚上接她,如果她深夜加班,他就坐在她身邊陪伴,然後一起睡去,好像從未分離。
而程子淼的話還未說完。
他繼續道。
「……我也可以幫你完成你的理想。聯繫你心儀的導師,讓你去學想學的專業……」
施然有些聽不懂了。
她疑惑地抬起眼睛,聽到程子淼繼續道。
「……我甚至不用費盡心力地送那些畫。」他嗤道,「讓教授加個名額而已。不過是幾個電話的事情。你當時為什麼不和我說呢?」
耳邊轟地一聲炸開,大腦空白一片,但施然面不改色,只淡聲道:「這都被你知道了?你找人調查他了?」
程子淼果然像被冒犯了般地炸起了毛,語氣惡劣起來:「這也值得調查?他也配?你把我當什麼人。是我去你導師家裡擺放的時候看到了那幅畫,也看到了他的落款而已。」
「教授還說他不想告訴你。所以只好把那畫藏在地下室,自己沒事兒才下去欣賞,等你回了國才大大方方地掛了出來。」程子淼輕嗤道,「也真夠有心機。那麼早早地就埋伏一步棋,也就是為了後來好感動你。」
「如果你當時告訴我……」程子淼咬了牙,「根本輪不到他去做這樣的事情。」
「……」
施然幾乎無法呼吸。
她有些聽不清楚程子淼的聲音了。心跳變得很重,呼吸也變得急促,空茫茫的腦海里,好像只剩下沈禮周溫和的聲音。
他說。
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喜歡你。
嘩地一下,什麼東西在心口炸開,渾身傳遍了過了電般的麻意。
那麻意順著後頸漫過頭皮,又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躥遍四肢百骸,她渾身都跟著發起顫。
沈禮周就是熱心網友。
沈禮周……就是熱心網友!
無數個日日夜夜陪伴著她的,想盡辦法幫她爭取名額的——
她看過包成功的採訪。知曉她讀大學的時候,生萬物根本還只是個雛形,沈禮周那時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甚至相對清貧的學生而已。
他到底是怎麼為她爭取來的這個名額?
又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她的帖子下回覆,用小號加上了她的微信,告知她教授的聯繫方式?
他是怎麼能夠在相隔千里的國家,和她保持著同樣的時差,隨時隨地回覆她的消息?
又是如何能夠開口祝福她結婚,然後逐漸減少了和她的對話,慢慢地、自然地消失在人海里?
施然忘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的醫院。
昨日剛下過大雨,今天雨過天晴,空氣清新。
陽光溫柔地灑落,她卻渾身一陣兒熱,一陣兒冷,心口時不時地抽搐,像被人攥緊,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哦,還有……
她有些僵硬地打開熱心網友的對話框。
那些「遺傳性的精神病史」「我媽媽無法接受」的字眼刺眼無比。都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敲下發出去的。
對話的最後一句,是對方的問詢。
[你想和他分開嗎]
而她沒有回覆。
她緩慢地點開了和沈禮周的對話框。
時間還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
再往上翻,這幾天基本也就是早安、晚安之類的簡短消息。
指尖懸停在對話框上。
她竟一時不知要如何和他聯繫。
電話不行,發消息也不行。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發疼,洶湧的想念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好想念他。
想念他站在醫院光暗交界處望向她的溫柔眼神,想念他俯身吻她時微涼而柔軟的唇瓣,想念他說話時落在耳邊的動聽聲線。想念他那雙淺淡而純澈的眸映出她身影的模樣,想念他對她彎起唇角,露出極為柔軟漂亮的笑容。
好像已經好久沒有見面。
她此刻非常急切地想要見到他,觸碰他,擁抱他。
想知道所有關於他的事情。
施然深深呼吸著,剛打開通訊錄,梁葉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接起。
「施小姐,」梁葉生的嗓音克制,但仍能聽出明顯的焦急,「請問您和沈總在一起嗎?」
「不在,」施然問,「怎麼了?」
「那可以麻煩您想辦法聯繫下他試試嗎?」梁葉生壓著語氣里的顫音,「他的手機關機了。」
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施然道:「好,我聯繫他。」
本來也打算聯繫他。
她掛了電話,撥打沈禮周的電話。
關機。
再打微信語音。
無人接聽。
再發微信消息。
無人回覆。
她也沒有其他方式聯繫他了。
便又給梁葉生回過去,那邊很快接起。
「是關機了。發消息也沒回。」施然道,「找他有急事嗎?」
「對您也關機了。」梁葉生怔怔道,「也沒回您的消息。」
「關機肯定是對所有人都關機。」施然道,「可能有什麼事情在忙吧?或者在睡覺,忘記充電。」
梁葉生道:「沈總不是這樣的人。」
他聲音飄飄忽忽,躲躲閃閃,施然一頓,莫名有種寒意從背後升起,她正色道:「到底怎麼了?你說。」
梁葉生艱澀地開口:「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聯繫不到沈總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這幾天,他好像還去了趟溫養醫院,都沒有叫過我一起……而且,我、我……」
施然聲音發冷:「說。」
那邊沉默許久,終於開了口。
一字一句。
「我……」梁葉生咬了牙,卻無法抑制正在發抖的聲音,「我收到了沈總留下的遺書。」
涼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而上,攫住心臟。
世界彷彿變成沉默的黑白兩色。
時間就在此刻靜止。
沉默了好幾秒,施然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遺書……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