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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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禮周從未有過如此粘人的時刻。

昏昧夜色中,融融月光里,海風撫動潔白的窗紗,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礁石,他低頭細細密密地吻她。

指尖也好,舌尖也罷,他對她的渴求太多,好奇也太多,一定要想方設法地了解她,探索她,確認她是否真的屬於他,也要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所有盡數奉獻給她。

海潮上漲又消退。

他們相擁,接吻,不斷地在對方的領地烙下屬於自己的標記。

施然忘記自己是什麼時間睡著。

只覺得半夜醒來時身體有些沉重。她睜開眼睛,發現沈禮周小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長臂環著她,腦袋枕著她,幾乎把她纏得透不過氣。她試著推他,才發現他微啟的唇好似含著什麼東西。

隨著人醒來,舌尖不自覺地動了動,讓她渾身一個激靈,忍不住地打了他。

「起來。」她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使用過度,聽起來很是沙啞。

他乖乖地「哦」了一聲,重新在一旁規矩地躺好。施然沒幾分鐘又睡過去。

過了沒多久又醒來。

他不知怎麼又睡在了她的身上。

施然再次推醒他。他也顯出幾分迷茫,好像不是他親自爬上來一樣。

她從床上爬起來,還未下床,就被他拉住手臂,好像怕她跑掉:「去哪兒?」

「……衛生間。」施然有些無語地道,「大半夜能去哪兒,出國?」

他被逗笑,笑音在胸腔里低低地震動,月光落在他漂亮的含笑的眼眸之中,他道:「下次出國,記得把我帶上。」

好像他是她的某件行李一樣。

施然甜甜蜜蜜地哄道:「我以後去哪裡都帶上你。」

「那就好。」剛說完,他也跟著她起了身。

施然眼眸睜大,音調升高,故作驚訝:「你還要我帶你去衛生間嗎?」

「……我去倒水。」沈禮周道,「你嗓子有些啞,少說點話。」

嗓子啞也不知道是誰導致的呢。

施然去了衛生間,出來抿了幾口溫水,重新和他睡下時,忽地靈機一動,乾脆主動地扒在了他身上。

「反正你睡著也要湊過來的。」她枕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有樣學樣,張口啊嗚一下咬住什麼,雙手環住他窄而韌的腰,含含糊糊地道,「晚安,寶寶。」

男人瞬間變得急促的心跳撞擊在她耳畔,某處的觸感非常鮮明,他剋制地淺淺呼吸,擁抱住她,低聲道:「晚安,寶寶。」

嗓音非常動聽。

施然心滿意足,再次沉入了夢鄉。

-

孟黛這幾日總有些睡不好。

眼皮時不時地就跳,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

施然和程子淼會離婚,其實她做母親的,心裡早有些預料。

兩個孩子性子都傲,沒事就喜歡唇槍舌劍地你來我往,有時是玩笑,但有時保不齊就動了火。日積月累的,說話越來越沖,溝通越來越難,婚姻之間的縫隙也越來越大。

她提醒了幾次,也喊施國立想辦法,但父母一介入,反而有點起反效果的意思。施國立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去吧。最後竟然就真的走到了離婚這一步。

說不上多劇烈的難過,但想到女兒背負上離婚這兩個字眼,總覺得呼吸不暢。

從前她覺得兩家知根知底,門當戶對,是穩妥的一門親事,如今回頭想,倒像是當年兩家人走得太近,反倒把兒女的相處之路逼得窄了。

這些念頭她從不多說,連施國立面前都鮮少提及,只偶爾在夜裡輾轉反側。

她睡不踏實,施國立也睡不踏實,總勸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有時他出去應酬也硬要拉上她,想方設法要她多接觸點兒人氣,但孟黛也不怎麼配合,說出去見人還不如在家陪陪靈團開心。

靈團就是她養的那隻貓咪。

施國立也只好隨她去。

這天早晨一起用餐時,施國立接到了消息,說從前母親老宅的片區要整體拆遷,心下很是感慨。

「這老太太,當時我要接她住別墅享福,死活都不願意,說這裡怎麼有人氣,說做人不能忘本,講一大堆大道理。我自作主張把那老宅改造成了這庭院,她還跟我鬧了好一通脾氣,說她有錢著呢,非叫我把錢留著自己花……」

說著,施國立笑了笑,「這拆遷補償款數字不小。沒想到,老太太還真的是留給我了一大筆錢讓我花呢。」

孟黛合上了手邊的書,看了眼外面的天氣,和他道:「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去老宅看看?」

施國立一怔,又聽她道:「不是很有人氣嗎,正好,我也散散心。」

兩人就這麼出了門。

今日天氣晴朗,微風和煦,他們把車子開到巷口,決定下車走進去。

腳下是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路,兩側是挨得緊緊的矮房,小賣部的玻璃櫃里擺著散裝的糖果和醬油,巷口擺著菜攤,鄰里閑坐在門口聊天,人聲、車鈴、叫賣聲混在一起,散著熱騰騰的煙火氣。

往裡走百十來米,便是施家老宅。

高大的青灰磚牆沿著巷弄立著,朱紅的院門沉斂大氣,和周圍低矮的民宅挨得極近。

推開院門,是一方靜謐天地。

院子有專人打理,還留著老太太在世時的模樣。

檐下擺著舊藤椅,樹上扎著小鞦韆,牆根處圈出的小菜園裡有著零零星星的綠,只是後院的雞鴨圈空空蕩蕩。

倒是有幾隻流浪貓。

有的卧,有的走,有的高高蹲在牆上,好像把這裡當成了它們的固定領地一樣。

老太太生前搭做的棉墊貓窩上,正懶洋洋地卧著一隻黑貓。

見他們來了,也只是眯了眯眼睛,並沒有打算起身相讓。

「嗨。」

施國立笑著和那黑貓打招呼,黑貓沒正眼看他,只豎起了尾巴搖了搖。

陽光越過牆頭落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樹影,風一吹,滿院都是淡淡的草木香,彷彿下一秒就能看見老太太拎著搪瓷食盆,彎腰喚那群流浪小貓的模樣。

「老太太生前就愛喂這些流浪貓。」施國立道,「沒想到它們還挺長情,這人都走了多久了,還不去找新的地方。也不知道拆遷之後它們能去哪兒好……」

孟黛站在一旁,拉住了他的手,難得露出點笑意:「這個事情,你倒是可以和你女兒講一講。」

施國立也跟著笑。

兩人逛了會兒,施國立看了看時間,轉身道:「巷口老字號糖水鋪這個點應該開門了,走,帶你去嘗嘗。」

孟黛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走著,走著,她的腳步忽然頓住。

目光越過院牆的邊角,落在了緊挨著庭院側牆的一扇小門上。

那扇門極窄極矮,是最普通的舊木門,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沉發灰的木紋,和身旁高大規整的青灰院牆挨在一起,像株依附在大樹旁的枯草。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孟黛看到,那粗糙的木門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

許是頑童用石頭划出來的,歷經十幾年風吹日晒,痕迹卻還深嵌其中,清晰,扎眼——

[注意!這裡有神經病!!!]

像有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記憶深處,孟黛腦子裡「嗡」的一聲。

站在施然身旁,模樣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和多年前那個背脊筆直,總是沉默寡言的年輕男孩身影漸漸重疊在一起。

沈禮周。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施然還在上高中時,某次她和其他的家長約出來一起喝下午茶,閑聊時有人提到過他,語氣里全是惋惜。

說他小時候爸爸冬夜醉倒在巷口凍死,後來媽媽又犯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今年也去了,剩下半大的孩子,還要拉扯年幼的弟弟。

有人說這孩子成績非常好,聽說畫畫也拿過什麼很出名的獎,堅持一下,未來的日子總會苦盡甘來。

當時也有人搖頭,說這精神病可是會遺傳的。這倆孩子啊,將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眾人唏噓幾聲,話題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孟黛卻留了心。

沒記錯的話,這同學一家就租住在老太太家旁邊的小房子里。

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攻擊性?

她委婉地提醒了老太太,而對方很是不在意,只道:「他媽媽人不錯的,以前是畫畫老師,生了病而已,也是夠遭罪的。」還給孟黛指庭院上的壁畫,說那都是他媽媽之前身子好的時候專門給她設計的,畫得很靈。

孟黛也暗中留意觀察了幾次那個男孩。

有次在傍晚放學時分碰到他,少年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沿著巷牆快步走。身形清瘦卻挺拔,脊背綳得筆直,模樣很俊俏,見了長輩會停下腳步輕聲問好,為人禮貌而周全。

又側面問過老師,知曉這孩子是蓮市一高的特招生,成績常年排在年級前列,各方面也都很優秀。

重要的是,平日里話不多,和施然好像也並不怎麼熟悉。

便漸漸地遺忘了這件事情。

而如今。

多少年過去,當時那個處於閑言碎語中心的少年,竟然成了站在施然身邊的「男朋友」。

孟黛感到頭暈目眩,有些不能呼吸。

換做旁人的故事,她或許會捧著熱茶嘆一句世事浮沉,贊一句孩子孤身熬出來的韌勁,甚至會共情那份命運里的孤苦。

可這事絕不能落在自己女兒身上。

精神疾病的遺傳風險像顆埋在暗處的隱形炸彈,看不見摸不著,卻懸在往後幾十年的日子裡。

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後半輩子都活在提心弔膽里。

絕對不能。

那是她的女兒。

是她唯一的骨血。

孟黛還記得當時如何忍受著生產的折磨,將小小一團的她抱在懷裡。她多麼地柔軟,可愛,咿咿呀呀地窩在她臂彎,好像她是她的全世界。

記得她是怎麼第一次喊媽媽,第一次爬,第一次走,第一次坐在鋼琴旁,彈出一首像模像樣的曲子,就好像曾經的自己。

也記得她是怎麼進入叛逆期,記得自己是如何不看好,她卻仍執意堅持,直到如今,真的活出了屬於她自己鮮活透亮的人生。

孟黛的指尖微微發顫。

施然知道嗎?

她知道沈禮周的家世,知道他的秘密嗎?

施國立走了幾步,見她沒跟上,回過身來:「怎麼了?」

孟黛沒說話。

施國立性子強勢,若是知道這樣的情況,勢必要把事情徹底鬧絕,鬧到兩人徹底絕無可能為止。

女兒才剛剛離婚……

施國立見她不說話,緊張起來:「哪裡不舒服嗎?」

孟黛抬眼,神色平復許多,只輕輕搖了搖頭,笑道:「沒事,可能走急了。緩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