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浸客廳,海風捲起純白的紗簾,遠處傳來浪濤拍岸的沙沙聲音。
啞光黑的端盒擺在施然手邊,盲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地鋪在桌上,初見、保護、治癒、重生、歸途、陪伴,依次排開。
旁邊還有一份市面上出售的正常款式,是她當時定了表準時搶回來的。兩份有些小小的差別。
施然已經仔細對比過。
沈禮周送給她的,是創始人留有的獨一份專屬試樣款。
手辦底座印著ssr的手寫花字,漆面是他親手調校的特殊版本,毛絨感也更勝一籌,手感好極。
她手裡正把玩著隱藏款。
[美夢成真]
小女孩在溫馨的燈光下和家人們舉杯,未剪耳的小白貓安安靜靜地蹲坐在窗檯,用尾巴把自己的肉墊圈了起來。
她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小白貓毛茸茸的耳朵尖,興緻勃勃地點開包成功轉發至群里的採訪鏈接。
旁邊的沈禮周正垂眸看著平板,修長手指輕輕撓著旁邊小歐的下巴,淺淺啜飲一口咖啡,聽到她忽然念起來。
聲情並茂地,像詩朗誦。
「第一個問題,請問您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切入潮玩賽道,打造生萬物這個IP?」
「……」撓著小歐的手指頓了頓,小歐立即不滿地發出「喵」的聲音,沈禮周也開了口,問,「在看我的採訪?」
施然「嗯」了一聲,接著念回答部分,語氣拿腔拿調,顯得很是鄭重:「答。很多年前,我畫過一張小畫,被印在餅乾模上,烤成了普通的黃油餅乾……」
沈禮周順勢推過去一杯溫水,道:「潤潤嗓子。」嗓音溫和,像誠懇的建議:「你看就好了,不必念出來。」
施然喝了一口,道:「謝謝,嗓子舒服多了。」
然後繼續沉穩開口,音量甚至大了幾分:「那塊餅乾本身沒有特別之處,卻因為承載了特定的心意與記憶,就成了獨一無二的東西。我想做的並不是玩具,而是可觸碰的情緒載體。把無形的心意、遺憾、期許,凝固成具象的、可以捧在手裡的物件,讓每個拿到它的人,都能獲得一點專屬於自己的,可以長久保存的慰藉。」
念完抬起眸,對沈禮周挑挑眉,笑道:「哇哦。什麼餅乾呀,這麼神奇。」
她早就已經忘記了,那塊抱著橙子的小貓餅乾。
沈禮周無奈地對她彎了彎唇角。
他今天難得穿了件襯衣,純黑的,紐扣一絲不苟地扣到了頂,襯得冷白的下頜線愈發利落。高挺鼻樑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側影,側臉線條幹凈得像藝術品。
陽光落在他袖口的暗紋上,質料上乘的布料泛著細膩的光澤。
施然望去一眼,彷彿能看到那衣料下面遮蓋住的鮮紅齒痕。
她緊急又喝了一大口水。
繼續念:「第二個問題,品牌為什麼取名生萬物?」
「答:萬物有靈,生生不息。名字是朋友提的建議,我很喜歡這份包羅萬物的張力。它可以是藝術,可以是商品,可以是公益,甚至可以是噱頭。可以是任何形態,只要能承載『生』的力量,就足矣。」
「包羅萬物……」她念完,深有同感地讚揚,「真不錯,你的朋友很有品。」
沈禮周莞爾:「是很有品。」
施然繼續:「今年年初時,您曾突然發布聲明,表示要暫退行業一線,當時引發了很大震動,能問問是為什麼嗎?」
她念著,微微蹙了眉,看到下面的回應。
很簡短。
[那段時間精神狀態不佳,想要休息。]
她剛開口:「你……」
「你九點開會是嗎?」沈禮周看一眼時間,道,「今天工作日,可能會有點堵車。現在出發吧?」
施然被提醒,連忙也看一眼時間,道:「走了走了。第一天可不能遲到。」
調研專班昨日才正式發文成立,等待發文的這幾天,施然給自己放了個小小的假期。
幾乎沒出過門,也沒怎麼下過床,倒是有鍛煉,也有休息。前段時間熬大夜虧空的精力全養了回來,眼底的淡青褪得乾淨,整個人鮮活透亮得像發了芽的春枝。
兩人一起出了門。
陽光明媚,萬物晴朗,沈禮周道:「我去公司,順道送你過去。」
施然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謝謝沈總。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沈禮周被她逗出很輕的笑音。
車平穩地匯入車流,施然靠在副駕上重溫調研專班的人員配置,道:「這次抽調了司法廳、農業農村廳的骨幹力量,還有高校法學教授和動保領域的專家。後面估計要跑好幾個區縣做調研,估計會有點忙……」
說著,餘光望了眼身旁的男人。
「忙點也挺好的,畢竟是你想做的事情。」沈禮周道,「到時要去哪裡調研告訴我,我和你一起。」說完又補一句,「……我也順便進行市場調研。」
市場調研個鬼。明明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施然彎起唇角,笑意盈盈:「啊呀,沈總工作不忙嗎?每天把我接來送往的,也不嫌麻煩。」
「怎麼會麻煩。」沈禮周淡聲道,「之前那麼拚命地工作,也是為了有一天能有資格把你接來送往。」
施然:「……」
她別過頭去望向窗外,覺得耳根發燙。車窗上映出男人安靜開車的側臉,模樣英俊而溫和,彷彿只是說了一句很普通平常的話語。
她把額頭貼在車窗上降了降溫。
這人也太會講情話了吧。
偏偏他自己還感覺不到,好無語。
「……對了,」施然重振旗鼓,「今晚我們可以看電影,有一部我種草好久的文藝片,一直沒來得及看。」
前幾日也說要看電影,最後都看到床上去。她強調:「今晚真的看電影。」
畢竟是之前答應他的事情。
沈禮周莞爾:「好。」
這時,施然的手機忽然響起。
屏幕上跳出「媽媽」兩個字,後面還跟著一個橘色的橙子和黑色的小貓emoji。
是程子淼的媽媽,張國英。
這還是她和程子淼公布離婚之後,張國英第一次私下主動聯繫她。
施然拿起來,滑過接聽鍵:「喂……」頓了頓,聲音放輕,「阿姨。」
話語出口時還是有些鈍意。
畢竟叫了好幾年的媽媽,忽然改口成阿姨,還是有幾分不習慣。
張國英那邊好似也並不習慣。
沉默了幾秒,才溫和地道:「乖乖。沒打擾你工作吧?」
施然道:「沒有,我正好在去開會的路上。您找我有事嗎?」
「是這樣的。子淼昨天剛從歐洲回來,揚帆這次算是邁了個大步子,自研的下一代固態電池量產線正式落地了。」張國英嗓音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今晚公司想要辦個慶功晚宴,你爸媽也會過來。想問問你有沒有空,過來坐一坐?」她停了停,道,「好久不見……阿姨也有些想你。」
這種所謂的慶功宴會邀請國內頭部的資本機構,核心的合作方,業內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會來捧場。施然作為大股東,到場表示一下,對外傳遞出的是團隊齊心、基本面穩固的信號。
更何況爸媽也都在場,她更沒道理不去。
「好啊阿姨,」她應得爽快,「我今晚過去。」
「哎,好,好。我讓司機去接你。晚上見。」張國英連應了兩聲,又叮囑了兩句注意身體,才掛了電話。
施然收起手機,停了停:「剛剛是程子淼的媽媽,邀請我今晚去參加慶功宴。我畢竟是大股東……」她抿了抿唇,「剛說的電影……」
「沒事的。」沈禮周溫和道,「我們未來的日子很長,電影什麼時候看都可以。」
她又想了想,道:「應該會見到程子淼。不過我們現在只是朋友,你不要介意。」
在真正離婚後,她和程子淼的關係反而緩和下來許多。
再也沒有爭吵,沒有互相帶刺的攻擊,變成了偶爾甚至能平和地發幾條消息,分享近況的關係。
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沈禮周道:「我不介意。」
他答應得太快,讓施然更不放心。她思索著又道:「我們離婚的事情也早已經發了通稿,但如果媒體捕風捉影發出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要相信我。」
「那你也要相信我。」沈禮周道,「我不是那種很容易誤會或者被誤會的類型。」
施然笑了,他也笑,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和她十指相扣,輕輕地搖了搖,好像撒嬌的小貓。
車停在省政府辦公廳門前。
施然「啊嗚」一下咬在他手掌,道:「晚宴結束後你要來接我。」
他側過去親了她的臉頰:「好。」
調研專班的啟動會開得緊湊高效,整整一天議程排得滿滿當當。
參會的皆是各部門抽調的骨幹與高校專家,思路清晰、執行力極強,施然也拿出了全部狀態,結合留學期間研究的各國伴侶動物保護立法體系,又結合基層實際提出了不少實用性極強的意見建議。
一天下來,從試點區縣遴選、實地調研時間表,到立法條款的權責劃分、配套保障機制,整套後續推進計畫便梳理得清清楚楚。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昏沉。
張國英派來的司機在門口等她,直奔晚宴場地。
宴會設在蓮市最高的雲端酒店頂層宴會廳。落地玻璃環著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型水晶燈折射出細碎的光,侍者端著香檳與冷餐盤穿梭著,空氣中浮著淡淡的白玫瑰香氣。
施然到試衣間換上了張國英準備好的禮服和珠寶,把紮起的頭髮散下來,稍稍補了下口紅。
許是禮服過於亮眼,剛走進場內,一道目光便精準地朝她落了過來。
程子淼站在人群中心,一身剪裁利落的定製西裝,比從前清瘦了些,下頜線鋒利冷硬,卻顯得愈發英俊。曾經帶著少年氣的銳利盡數沉澱下來,化作身居上位者的沉穩威嚴,黑眸深邃,隔著十幾米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手跟身邊的人示意了下,邁步朝她走過來。
「你來了,然然。」他站定在她面前,聲音比從前更低沉些,隨即蹙了蹙眉,「是我媽打電話給你嗎?」
「這種場合,我作為大股東本來就該出席。」施然端過侍者遞來的香檳,笑道,「恭喜程總,揚帆最近的業績很漂亮。」
程子淼定定地望著她。
好久不見,她眼神明亮,氣色極好,渾身都透著舒展的鮮活勁兒,和從前……
很不一樣。
他有些出神地輕聲道:「你最近過得很好。」
施然彎了彎眼,笑著點頭:「是挺好。」
程子淼停了停,而她並沒有打算關心他的近況。
他道:「珠市那次大規模流浪動物棄養事件,我看到報道了。你處理得很漂亮……比我想像中更厲害。」
施然有點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會關注這些。」
「嗯,」他語氣鬆了松,難得帶了點淺淡的笑意,「前段時間在德國收養了只小狗,剛帶回國。不知道施院長什麼時候有空,我帶去生生動物醫院做個體檢,打個疫苗。」
「沒問題啊,去我們的社區醫院就好。」施然爽快應下,「報我名字,給你全免。」
程子淼笑道:「施院長大氣。」問,「不知道施院長最近在忙什麼?」
施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笑道:「不瞞你說,我現在加入了省級動物保護法立法調研專班,正在謀劃試點推進。」
「動物保護法啊……以前我們留學的時候你就很在意。」程子淼笑了笑,道,「你導師和我講,有一年英國修訂動物福利法,把虐待動物最高刑期從6個月提到了5年,還可以同時判處終身禁養令,你大宴天下,請客吃飯了整整一星期。」
施然一怔:「……你見過我的導師?」
「出差時順便拜訪了一下。」程子淼難得顯出了幾分不自然。
那麼多年都沒關心過她的老師和同學,現在又忽然去接觸,好像是顯得很虛偽。
但沒有其他的辦法。
他想念她,無法控制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又怕逼得太緊,反而讓她厭惡,遠離。
到了後來,哪怕只是曾經的她的碎片,都能夠給予他短暫的慰藉。
而越了解她,便越喜愛她。
越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曾經錯過無數的機會和時間。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卻已經不是曾經和他親密無間的妻子,連一句問候都要在喉間反覆斟酌。
而她的愛與不愛竟也如此明顯,如此不加掩飾。
曾經他氣憤她的幼稚或任性,如今想來,不過是人們在愛意里獨有的,不設防的真心。
如今她站在禮貌的邊界里,那些所謂缺點盡數褪去,連帶著所有鮮活的可愛與溫柔,也一併不再與他相干。
是他咎由自取。
程子淼心口不斷地升起絞痛,面色有些蒼白,語氣卻平靜帶笑。
他飲下幾口酒,順勢將話題轉到了其他的方向。兩人閑閑地聊了兩句各行各業的近況,不疏遠,也不過分親近。
不遠處,孟黛正端著香檳和幾位相熟的太太談笑,施國立則站在窗邊,和幾位製造業老總聊新能源產業的政策風向。
施然衝程子淼示意:「我過去找下我爸媽。」
「好。」程子淼頷首,看著她轉身走向父母的身影,指尖微微蜷了下,才轉身重新回到人群里。
晚宴散場時天色已沉,雲端酒店正門車流如織,赴宴的賓客三三兩兩握別,香檳的甜香混著晚風漫過整條街道。
知曉她陪著父母,沈禮周特意把車停在了外面有些距離的林蔭路旁,還給她發了消息,讓她先送爸媽上車,不用著急。
濃密枝葉篩落街燈的暖光,啞光黑的車身和一身黑衣的他隱在樹影里,幾乎完全融入夜色中。
他安安靜靜地靠在車門邊等待,直到晚風卷著花香飄過來,他抬眼望向酒店方向,看到施然正陪著孟黛和施國立往外走。
一身月白色的璀璨禮服襯得她身形舒展,長發散在身後,在攢動的人頭裡格外醒目。
她走得慢,邊走邊抬著眼逡巡,目光掃過沿街的車流與樹影,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沈禮周剛拿出手機,想發條消息告知她具體位置,還沒來得及發,就看見她望過來。
四目相接,然後那雙漂亮的杏眼忽然亮起來。
隔著無數人流與交錯光影,她精準地捕捉到了沉入夜色中的男人,抬起手朝他搖搖,甜美的聲音響起,清脆無比:「沈禮周,過來見我爸媽。」
素來見慣大場面的沈禮周渾身一僵,微微睜大了眸,某個瞬間甚至懷疑自己的聽力。
而她已經側過頭,對著身邊的孟黛和施國立彎眼笑了笑,語氣俏皮。
「二位領導,那就是我剛和你們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沈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