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禮周鮮少有過如此強硬的時刻。
施然怔住,陶見溪也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緊接著新仇舊怨一起湧上來,又想到剛剛眼睜睜地望著他攬了她的腰,陶見溪的火立馬衝上頭頂:「憑什麼必須和你一起?!」
「和別人一起我不放心。」
沈禮周用很平淡的語氣。
他像感知不到陶見溪的存在一般,轉過身,垂眸檢查施然的救生衣,仔細扣緊每一個卡扣,毫不介意地蹲下,為她扯好襠帶,抬起眼:「和我一起,好嗎?」
語氣很輕緩。
但施然望著他,看到那雙向來平靜無波的眸中有著超乎尋常的固執,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背脊也綳得很緊。
不正常。
沈禮周現在很不正常。
話語比思考還要快,她已經回答道:「好。」
她定定地看著男人的眼睛,溫柔地,一字一句道:「我會和你一起。」
緊繃的神經緩慢地鬆懈下來,他望著她,長睫輕輕地顫動了幾下,恍若初醒。
陶見溪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牙,往前頂上一步:「不放心?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放心。我這裡是專業的營地,我是最專業的主理人,你別太……」
沈禮周站起身,淡然地望向他,沒什麼表情,好似也並沒有與他解釋的打算。
「小溪小溪,」旁邊的陳安可忙拉住陶見溪的手臂,道,「跟姐姐一艘船吧!什麼野百合,讓我也開開眼。」
陶見溪咬著牙:「我——」
他氣得眼尾都發紅,看向施然,但她的關注點此刻顯然不在他這裡。
陶見溪恨恨地轉過身,低低罵了句:「有病。」
聲音很低,故意只讓沈禮周一人聽到。陶見溪恨不得就這麼激怒他,兩人打一架才好。
可惜男人神色安靜,並沒有反駁的意思。
陶見溪不情不願地跟著陳安可走掉,施然遞給沈禮周一件救生衣:「喏,穿上吧。」
他接過,然後避開了她的視線。
兩人坐上了一艘皮划艇。
那艇並不大,他坐在她身後撐槳,她後背貼著他身子,整個人如落在他懷中一般,能夠感受到他起伏著的胸膛,和周身的清冽氣息。
他溫熱的呼吸輕撫過她發頂,勻速地劃著槳,整個人卻很安靜。
四下碧水澄透,潭水是通透的青碧色,陽光穿過層層枝葉落下,能夠看清緩緩穿梭的銀亮小魚。兩岸林木蔥鬱繁茂,崖壁縫隙間綴著一簇簇盛放的野百合,隨微風輕輕搖曳。
遠處水流輕拍石岸,水聲潺潺,四下靜悄悄的,只剩槳葉劃入水面的輕響。
「怎麼,剛剛一定要和我坐一艘船,現在又沒什麼想和我說的嗎?」施然笑著,道,「我以為你想給我當導遊來著。」
沈禮周一頓,調整槳葉,輕輕一撐,視線落向水下,道:「……這裡成群游著的,是光唇魚。」
施然隨著他的話語望向水面,聽到他不疾不徐地介紹:「是群居生物,成魚也就這麼大一點兒,喜歡吃石頭上的海藻,也會吃掉落水中的蚜蟲和蜉蝣。」
她仔細地看著,藻層掀起了一小片,再捲成團,被小魚們一口口地吃掉,還掀起了些細小的白點,被更小的魚撲食。
「這是什麼?」她問。
沈禮周道:「是螺類的卵,小魚苗的最愛。」
不遠處的鳥兒低鳴,施然抬頭望,看到身形小巧的褐色鳥兒貼著水面飛了過去,黑亮羽毛沾上水汽,銜起了一條小魚。
「這是河烏。」沈禮周道,「翅膀能在水下划水,喜歡在岸邊的石縫築巢。河烏長時間不在水面活動,大概率是水下溫度驟降,或是水底藏有暗流,下水、划艇都要格外謹慎。」
他指了指不遠處崖壁上空盤旋著的鮮黃色小鳥,又道,「那是灰鶺鴒。依賴灘涂覓食,喜歡吃石蛾幼蟲、水邊蚊蟲,是天然除蟲工,露營時最好不要驚擾。一旦種群減少,夏末水邊蚊蟲會成倍滋生。」
「挺專業啊,」施然道,「你好像經常露營。」
沈禮周停頓了會兒,道:「不算經常。以前……偶爾被樂為硬叫去過幾次。」
「你喜歡嗎?」施然忽然想起方醫生所說的「想做的事」,鼓勵道,「如果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們可以常來。」
他沉默著,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
聲音很低。
施然無所謂地聳聳肩:「不喜歡以後我們就不來了。」
沈禮周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她總是這樣。
從來不會追問,也不會質疑,明明親眼見到他異於常人的敏感和怪異,卻永遠包容,永遠溫柔,好似那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是不需要解釋,便可以被她自然而然接納的事情。
讓人忽然升起想要和盤托出的衝動。
分神的一瞬,艇身忽然被潭底一股輕微的暗流頂了一下。
皮划艇猛地朝側向一晃,幅度不大,卻猝不及防。施然身子陡然一歪,重心不穩地往旁邊踉蹌了半分。
下一瞬,一雙有力的手臂驟然收緊,穩穩將她圈回懷中。
幾乎是本能反應,沈禮周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腹,迅速地穩住了船艇,他的雙臂滾燙而有力,將她抱得很緊。
狹小的艇身輕輕搖晃,水波漾開層層漣漪。
施然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他從身後環抱著她,額發貼在她頸側,她能感受到他呼吸變得急促,身子不易察覺地顫抖。
「……沒事,我又沒有掉下去。怕什麼?」她試著撫上他綳得很緊的小臂,安撫性地捏了捏,「再說,不是還有你在這裡。」
他半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說話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我會保護你。」
施然失笑:「那真是謝謝你。」
船已經很平穩,但他仍然沒有鬆開她的意思。
只是側過頭,下頜擱在她肩上,額頭貼著她的脖頸,感受著她平穩的脈搏,微微閉上眼睛。
嗓音喑啞而含糊。
「我真的很不喜歡野營。」
明明不是野營。
人家陶見溪說了,這是正規水域。
但施然沒有和他掰扯,只道「好」,問他:「那你有什麼喜歡的嗎?」
他不說話,蹭了蹭她脖頸。
柔軟的額發和卷翹的長睫擦過她的肌膚,帶來了細細密密的,令人戰慄的癢意。
「或者,」施然壓下那癢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平穩,問,「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
「我想再抱一會兒,」沈禮周很禮貌地輕聲請問,「可不可以?」
天地安靜。
潭水拍擊艇身的輕響變得遙遠,林間飛鳥的啼鳴、風擦過枝葉的簌簌聲全都淡作背景,偌大一片碧水山灣,只能聽見二人纏繞交織的呼吸。
然後他聽到她的聲音。
「可以。」
-
溯溪回來,眾人休整時,陶見溪在施然的房間里待了大概快一個小時。出來時眼尾紅紅,見到陸知非,如見到親人一般:「哥。」
「怎麼說?」
「她對我沒興趣。」陶見溪垂頭喪氣,又握了拳,「但我不會放棄。哥,快幫我分析分析,施然到底喜歡什麼樣的類型?」
陸知非沉吟著;「喜歡的類型……很難講,畢竟沒有大數據。她也就只喜歡過程子淼一個人吧。」
「不知道她喜歡程子淼什麼。聰明?強勢?遊刃有餘?我看了各類報道,感覺根本看不出他真實的性格。問了安可姐,但安可姐和他太熟了,把他說得一無是處。」
「一無是處倒也不至於,他們畢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陸知非笑笑,「施然是個非常慢熱的人,大概是朝夕相處時慢慢產生了感情。」他拍拍陶見溪的肩膀,「再多相處看看吧。」
「哎,這個和相處多久感覺關係也不大。」陶見溪道,「哥你和她認識那麼久,你應該也喜歡了她挺久,也沒什麼火花啊。」
陸知非一噎,半晌才道:「小兔崽子,胡說八道什麼呢?我們是純潔的革/命友誼。」
「我只是年輕,又不是傻。」陶見溪低聲道,「我真佩服你。我是沒有辦法和我喜歡的人只做普通朋友的。」
晚風穿過林間枝椏,發出沙沙的聲響。沖淡了幾分方才的熱鬧。
陸知非沉默片刻,然後「呵」地輕笑一聲,揉亂了陶見溪的頭髮。
夕陽西垂,山風染上微涼暮色,一行人收拾好裝備,結束了短暫的山野露營。
驅車返程途中,眾人仍處於遊玩的興奮勁兒中,熱熱鬧鬧地聊著天時,包成功收到了生萬物宣傳部門回覆的官方消息。
他對著手機里的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然後扯著嗓子驚天動地地叫起來:「生萬物創始人同意接受我的採訪——」
這一嗓子堪稱撕心裂肺,在車裡久久回蕩,他還嫌不夠,又要再喊一遍:「生萬物創始人——」
被艾麗打了一拳:「小點聲!嚇得老娘一哆嗦。」
他完全未感覺到疼痛,洶湧的忐忑和激動將他湮沒,興奮得整個臉都發紅:「生萬物創始人同意接受我的採訪……」說著解掉安全帶,扒拉住前面的主駕爬過去,恨不得和沈禮周耳鬢廝磨:「哥……」
腦袋還沒貼上去呢,就被施然一掌按回去:「坐好。把安全帶繫上。不許打擾司機開車。」
包成功坐回去繫上安全帶:「哥,怎麼弄的啊?」
沈禮周沉吟道:「有點私人關係。」
大家七嘴八舌地誇讚,艾麗道:「我們真是該叫沈總才對。」
陳安可立馬:「沈總!」
「叫什麼沈總,沈哥!」包成功道,「你以後就是我親哥。」
艾麗:「沒你這麼丑的親弟。」
笑鬧之中,施然也望向身旁的男人一眼。
沈禮周波瀾不驚地開著車,好像並不是什麼值得激動的事情。
她轉念想想,都是干設計的,算半個同行也說不定。
有點交情也是正常。
「太厲害了哥,為了小包費心了,你放心,我一定不給你丟人,絕對會成功做好這次採訪。」包成功感動得無以復加,道,「沈哥,我小包就是你的人,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你怎麼說我怎麼做,我是你的忠實粉絲,絕對的擁護者……」
沈禮周溫和地截停,帶著笑意:「那我先感謝你。」
包成功執意要請大家吃夜宵,大家也毫不客氣,選了蓮市最豪華的海鮮自助,熱熱鬧鬧地大吃大喝了一頓。
沈禮周開車,便沒有喝酒,其他幾人都喝了個盡興。尤其包成功,喝到最後在車裡幾乎睡死過去,被沈禮周攙著送回了家。
然後送走了陳安可和艾麗。
喧鬧落幕,人聲散盡,車內剩下沈禮周和施然二人。
夜色濃稠溫柔,城市霓虹碎成一片片流光,透過車窗緩緩掠過車廂,落在兩人的發梢和肩頭,明明滅滅。
車載音響放著低緩的鋼琴樂,旋律輕柔地漫在空氣里。
明天就是生萬物SSR系列流浪動物保護主題盲盒的發售日。
沈禮周很久沒有過這種緊張感,好像要經歷一場決定人生命運的考試。
當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欺瞞了她這麼久……
她會不會生他的氣?
思索著,隨意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下意識地慢慢握緊。
施然今天也不小心喝得有些醉了。
略帶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他那骨節分明的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緩慢地握緊,好似要傷害自己。
「怎麼了?」
她低聲問。
嗓音被酒意包裹,尾音像融化的糖果。
沈禮周疑惑地望她一眼:「嗯?」
是不是又要弄傷自己。
還不承認。施然有些混沌地想。
牽手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伸出手,毫不在意地覆上他手背,手指順著間隙滑進去,十指相扣。
他呼吸一緊,但一動未動,任由她握著,好像那本就是該屬於她的東西。
於是她好奇地將他的手捉過來,雙手捧著把玩,好像在欣賞什麼藝術品。
那是一隻極漂亮的手,骨節勻稱,輪廓利落乾淨,膚色是冷調的白皙,在夜色流光燈影里泛著乾淨通透的質感。
指腹常年握筆,她用指尖輕輕觸摸著,能感受到薄而細膩的繭。
「好神奇的體質。真的沒有留疤……」她眯起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道,「怪不得你這麼任性。難道沒有痕迹,就不算受過傷嗎?」
他的指節在她手中輕輕收攏、繃緊,於是她嘗試用她的手指一點點撫平,反覆如此,樂此不疲。
前方紅燈亮起。
剎車沒踩穩,車身微微顛簸了下,她身子順勢向前一傾。
柔軟的唇觸碰到他的指尖。
男人嗓音繃緊,呼吸克制:「施然。」
「嗯,」她懶懶打個呵欠,帶著笑音,「沈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