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禮周回身關上了門,檢查了鎖,拉開航空箱把小歐放了出來,便轉去旁邊洗手。
水流聲嘩嘩作響,施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鏡子里他垂著眸的認真模樣。
她一邊看電視一邊時不時地掃過去一眼,又看了下時間。
沈禮周仔仔細細地洗了手,從指根,指節,指腹,指尖一一打了泡沫,細細揉搓,終於洗去剛剛觸碰他人帶來的不適感,才關掉水,慢條斯理地擦凈了手。
然後一抬眼,恰好和施然的視線,在鏡子里對上。
「你潔癖好嚴重。」她驚嘆道,「洗手洗了快十分鐘哎。」
「……我平時不這樣。」沈禮周解釋道,「我……」
「平時這樣也無所謂啊。」施然笑了笑,「又不是交不起水費,想怎麼洗就怎麼洗好了。」她甚至主動問,「你要不要再洗個澡?」
沈禮周長長的睫毛忽閃一下:「……好。」
其實他平日里進家門就先要洗澡的了。
衣物只要沾染上了外面的味道就要全部清洗掉,家裡也不能出現任何不夠乾淨的地方……這段時間養了貓,潔癖倒是稍稍好了些。僅限於能接受貓毛。
怕她覺得他是個很麻煩,很古怪,很不好相處的人,所以本來並不打算展現出來的。
沒想到進了門就不小心暴露。
都怪染了他一身煙味的程子淼。
沈禮周打開行李箱,翻找了會兒,然後頓了頓,低聲道:「忘記帶了。」
「什麼?」
「家居服。」他拿出手中已洗烘塑裝好的那身印滿小貓的家居服,有些無奈,「只帶了這個。」
「那就穿這個啊。」施然隨意地道,「送給你了。哎,你的行李也拿出來吧,放在你習慣的位置就行,反正我們兩家戶型裝修都很像。」
沈禮周道了聲謝,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進了浴室。
很快水聲又響起。
施然聽著,有點忍不住想笑。
洗手的時候一會兒嫌棄地看下自己的衣服,一會兒又很不舒服地擺了擺腦袋,一看就知道是很想洗澡。
也不知道在忍耐什麼。
手機「嗡」地震動起來,她拿起來,看到律師的消息。
律師說她的婚姻關係已經徹底結束,恭喜她開始新的人生,也祝她未來一切順遂。
她回覆了感謝,看到自己的離婚判令。
用的還是當時結婚時拍的證件照。
兩個人都好年輕,沒有經過生活的磋磨,笑容是那麼明亮,燦爛,肩靠著肩,頭挨著頭,共同期待地望向鏡頭,望向自己幻想中的幸福未來。
後面附了長長的財產分割清單。
一項一項共同財產,所有人竟全都是施然的名字。
程子淼什麼也沒給自己留下。
多年付出打下的半壁江山,就這樣拱手相讓於她,幾乎凈身出了戶。
當時她被左一項右一項拖拖拉拉的修改建議搞煩了,和律師說程子淼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我方都全數同意,只要能夠儘快離婚,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後來她越來越忙,根本沒怎麼認真看過律師發來的各種文函。
現在點開細看,才知曉,這便是最後的溝通結果。
程子淼就在這時打來了電話。
來電頭像也是他當時拿著她手機設置的,歪歪扭扭的抱著橙子的小貓,眯著眼睛曬太陽,看起來是快樂滿足的模樣。
「然然。」他的聲音很啞,也很平靜,「離婚手續處理好了。」
施然「嗯」了一聲,道:「我收到了判令。」
她走去陽台,深呼吸。
一望無垠的海面呈現在眼前,海風輕柔地撫過她臉頰,她道:「財產分割那裡……」
「你收下吧。」程子淼好像笑了笑,「如果你不收下的話,我這麼多年來付出的時間和精力,才是真的毫無意義。」話音一頓,人又拽了幾分,「難道你認為失去了這些就會對我有什麼影響?」
「那當然不會。」施然也笑,「你本來也不在乎這些東西。」
那邊的呼吸頓了一頓。
本質上他和她是相似的,都不迷戀金錢和權力地位,都嚮往著自由,所以兩人才會互相吸引。
她道:「只是那本來就是屬於你的東西。我不需要那麼多的傍身之物,和家裡解釋起來也是麻煩事情。」
「我會和家裡說明。」程子淼道,「等手頭這個項目結束,我會把一切處理好,你不要擔心。」
施然頓了頓:「找個時間吧,我和你一起。」
程子淼笑笑:「怎麼好像一副要上斷頭台的樣子。這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和家人們吃飯吧?」
「那應該也不至於。氣消了之後,我們還是他們的孩子。」施然也笑,「更自私,也更自由的孩子。」
「更自由嗎?」程子淼話音一轉,道,「你現在是單身,我也是。那如果我想要重新追求你,也是我的自由。」
施然沉默了下,剛想開口,程子淼便道:「就說到這裡吧。改日再見,到時我去接你……」
「等一下。」施然道。
那邊呼吸變得很安靜。
「我擔心我剛剛沒有和你說明清楚。」施然低聲道,一字一句,「我真的不愛你了。也不會再愛你了。我們是真的離婚,不是冷戰,也不可能復婚。這是我考慮後做出的決定,不是一時衝動而已。你明白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久,才響起喑啞的聲音。
「你說得很清楚了。我聽到了,也明白了。」程子淼道,「只是人生漫長,想法總會隨著時間或事件而變化,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人活著,總該有點希望吧?」
施然沒再回應,程子淼笑笑,道了「晚安」,掛了電話。
她在陽台上又站了會兒,走回客廳,看到那被踩爛的帳篷更覺心煩,於是乾脆把手機一扔,仰在沙發上,放空自己。
放空了沒兩分鐘,小歐一蹦,也躍上了沙發。
一隻粉粉的肉墊踩住她的腿,試探地昂頭望她。
「哎呀我們的寶貝小歐,我們的SSR,」所有的煩惱瞬間都被拋開,施然坐起身子,把它抱在懷裡狠狠地吸它,揉搓它的腦袋,「你好像長大了不少。哥哥把你養得很好,是不是呀?」
小歐響起呼嚕嚕的滿足聲音,施然更加喜悅:「原來我們小歐喜歡被抱呀。胖虎哥哥最不喜歡被抱了呢。我們小歐怎麼這麼乖,這麼可愛?姐姐親親——」
啵啵啵啵啵。
沈禮周從浴室里走出來,就看到這一幕。
又是我們小歐,我們SSR,又是哥哥姐姐的,她柔軟的唇胡亂地落在小歐的臉上,小貓咪「喵喵」地沖她撒起嬌。
「你洗好啦?」她拂了拂一臉的貓毛,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坐,「我給你上藥。」
他走過去,坐下來,小臂上的淤紫已然升起。
施然剛剛問他有沒有拍片子,他說拍了,還說被人誤認為是紋的有些失敗的花臂,讓她忍不住笑了下。
現在她在明亮的燈光下看到這傷口,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施然沾了藥膏,很輕柔地點上去,低聲道:「今天真的對不起。是我沒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平白無故地把你卷進來……」
「和你沒有關係,」沈禮周道,「我們已經私了了。」
什麼時候私了的?
施然看他一眼,發覺他好像並沒有多解釋的打算,於是她「哦」了一聲,抹著葯道:「還是有傷口的,最好包紮一下。哎,明明不久前才抹過葯,昨天過敏起疹子,今天又搞成這樣……嘖,是不是撞邪了?」
撞邪這個詞,很容易和晦氣,不吉利之類的含義等同在一起。
沈禮周張張口,第一次生出想要辯駁的心情。
昨天是因為他喝了酒。
今天是因為……
想要解釋,但她動作很利索,已經三兩下包紮好,還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然後眼神一轉,看到桌子上放著沈禮周帶來的畫筆。
「畫筆,我可以用嗎?」
「當然。」
她隨意抽出一支。
是她喜歡的粉色,帶著細閃珠光的柔繪筆。
然後拉開他的小臂,在繃帶上面寫寫畫畫,嘟囔道:「我奶奶說受傷後要在繃帶上寫幾個字,不然以後很容易在同樣的位置再受傷……」
她很緊地握著他的手,寫字卻很輕,生怕弄痛了他似的。
畫筆的筆尖透過薄薄的繃帶,傳來酥酥麻麻的癢意。
【大吉大利】
【健康平安】
【吉祥如意】
旁邊還畫了幾個倒著的「福」字。
「好了,」施然很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道,「你現在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幸運兒,再也不會倒霉了。」
他垂眸望著,聲音很低:「這樣我會捨不得拆掉。」
「那麼誇張,」施然當他開玩笑,笑道,「拆掉我再給你寫新的。」
說著,握著他的手放開了,沈禮周卻忽然覆了上去。灼熱的溫度包裹著她,施然一怔,抬頭望向他的眼睛。
他們離得這樣近,呼吸交織著呼吸,那雙淺淡清透的眸好似涌動著暗流,卻又是克制著的沉靜,完完全全地倒映出她的影子:「謝謝你……收留我。」
施然「啊」了一聲,道了聲「別客氣」,視線從他的眉眼滑到英挺的鼻骨,到利落的下頜線,又落回他微微抿著的唇上。
然後跑神地想。
他可真漂亮。
她的視線直白地落在他臉上,沈禮周不自覺地抿了唇,想避開,卻又忽然回想起那天醉酒時她說過的話。
她說他……很漂亮?
很好看。
是嗎?
沈禮周淺淺吸一口氣,視線垂下又抬起,朝她彎了唇角。
像被什麼燙到似的。
施然迅速地偏過了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