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沈禮周微闔著眼眸,靠在純白的枕上,透明的營養液順著輸液管緩慢地流入他的身體。
剛洗完胃,整個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似的,放射著鑽心的灼痛。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一陣陣湧上來,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連呼吸也覺得費力。
意識逐漸回籠,他很艱難地睜開眼睛,去拿自己的手機。
按了緊急撥號鍵,一個電話給梁葉生撥了過去。
「沈總!」梁葉生的聲音聽起來很急,「您還好嗎?」
「她,」沈禮周開口說了一個字,便引發了極為劇烈的嗆咳,他咳了幾聲,勉強壓制住,問,「你把她送到家了嗎?」
聲音啞得有些聽不清。
每吐出一個字,喉嚨就像被無數根長針穿入般,幾乎能感受到血腥的氣息,
梁葉生已經出了一身汗:「送到家了,您現在感覺怎麼樣?您不是酒精過敏嗎?而且這幾天在服藥應該不能喝酒的吧?我已經聯繫了醫生去您那裡,應該已經到了……」
沈禮周壓制住咳喘的氣息,回他:「在醫院。」
那邊空白幾秒。
「您……」梁葉生好似驚極了,聲音都有些顫,「您自己去的醫院嗎?」
沈禮周隨著呼吸輕淺「嗯」了一聲。
連鎮靜劑也沒打。
梁葉生莫名地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呼吸,低聲道:「我現在去醫院接您回家。」
沈禮周又「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闔眸休息。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一次走進醫院的門,就好像邁入了地獄之中。
會有無數詭異的東西從地底里翻出來,帶著腥潮的泥土氣息,纏住他的腳踝,再往上蔓延,勒住他的咽喉,讓他窒息。
但這次,他必須要第一時間到醫院處理才可以。
他不能酒精中毒暈倒在哪裡,或出什麼更大更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小心被施然發現,她一定不會開心。
就算面前是地獄,他也要一步步地走進來才行。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近乎有些詭異。
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像時間,像心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著喪鐘。
頭頂的白熾燈接觸不良,時不時閃爍一下,慘白的光落在牆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像無數只伸出來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漸漸混進了雨水的味道,雪的味道,還有血的味道。
沈禮周微微睜開眼睛。
他看到母親趙晚箐站在他的病床前。
【禮周。】母親對他緩緩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她伸出冰涼的手,慢慢地撫摸沈禮周的臉頰,笑著問,【樂為都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
他艱難地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看到她身旁的父親。
他身上落滿了雪,頭髮和眉毛都結了冰,臉色青灰,嘴唇發紫,人站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像從冰窖里傳出來一樣。
【沈禮周。】他的眼神像冰冷的,怨毒的蛇,【樂為都已經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恍惚之間,沈禮周彷彿回到幼時的家。
那個有著媽媽和樂為的家。
你的……生日禮物。
媽媽把正在做飯的他拉了過來,獃獃地指了指藏在衣櫃深處的木匣。
那個纏著鮮紅絲帶,有著精緻鏤空的木匣。
她的表情怔忡,眼神失去焦點,頭髮也蓬亂。在某天突然發病後,已經不太會說話,也不太認識人了。
那時距沈禮周的生日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他說謝謝媽媽,然後抬手緊緊地擁抱她。
沈禮周平靜地望著年幼的自己。
他看到他露出了純真而期待的笑容,朝那木匣伸出手。
那雙小小的、帶著薄繭和無數傷痕的手伸出去,拖拽著如今的他一起,共同跌入深不見底、無法逃脫的黑暗地獄。
層層疊疊的鮮紅絲帶散落在地上,像枯萎乾涸的血跡。
「吱呀」一聲,木匣子緩緩打開。
死去的小貓也會說話。
它說。
【沈禮周。】
【你為什麼還活著?】
周圍的無數雙眼睛如利刃般死死地盯著他,無數個聲音如冤魂般在他耳邊重疊,回蕩,像無數只冰冷滑膩的手在拉拽著他,風在耳邊呼嘯,他不斷地下墜,下墜,下墜到無窮無盡的深淵裡。
沈樂為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哥哥。】
清脆的,熟悉的,朝氣蓬勃的。
沈禮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沈樂為。
還是那個小不點的模樣。
站在床前,歪著頭,用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睛認真地望著他,然後說。
【你要好好活著呀。】
沈禮周安靜地望著他。
半晌,輕輕地嘆一口氣。
可你都已經死了,樂為。
我為什麼還要如此辛苦,如此煎熬地活下去?
病床旁的床頭柜上,突然響起了「叮鈴」地一聲。
是鋼琴音,極輕極脆,很特別也很乾凈的音效,像雨滴落在深潭裡。
聲音像一根針,穿透他混沌的意識,沈禮周睜開了眼睛。
他有些艱難地抬手拿回自己的手機,點開看。
【「SR」拍了拍你】
……
這是什麼意思?
他有些艱難地打字。
【S:怎麼了嗎?】
對方未回覆。
沈禮周突然有些心焦,開始胡思亂想,知曉對方極大可能是按錯,卻又擔心這是否會是什麼求救的信號。
一秒,兩秒,三秒……
他不再猶豫,立刻打電話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她的聲音很歡快:「喂。」
沈禮周慢慢放下心來。
「……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啞,「施然。」
「我吵醒你了嗎?」那邊的聲音帶著有些抱歉的笑意,明明是夜晚,卻有種亮堂堂的溫暖感覺,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我不小心按到啦。」
「沒睡。」沈禮周低聲道,身邊重重疊疊的人影變得扭曲,他輕輕深吸一口氣,帶了點笑意,「那就好。我怕今天招待不周……」
「今天晚上很開心啊,這還不周。」她笑起來,「你手藝超好的,房子又漂亮,我們大家都很開心,千萬不要這麼客氣。剛剛包成功喝大了一直在群里發消息,啰嗦得要死,說下次他一定要請你,看你給不給他面子。」
沈禮周也笑,他剛剛也收到了包成功的消息,說自己到家了,並附贈了大段大段的讚美之詞。
艾麗和陳安可也發來了感謝的消息。
她的朋友和她一樣,都是很好的人。
是健康的人,是正常的人,是可以開開心心、無所顧忌地喝酒暢聊的人。
真好。
「……對了,」沈禮周輕聲道,「謝謝你的禮物。」
施然送他的是輝系的周年限定典藏木盒套裝組,全球限量發行,價格不菲,內含各種繪畫工具,包括PITT藝術筆、蠟筆、頂級色鉛筆等,非常難買,要在國外托關係才能帶回來。
算算時間,可能是在兩人約好去一起看門市的時候就預訂了,如今才能夠恰好送到。
「都說了不要這麼客氣,」施然笑道,「你打開盒子看了嗎?裡面都有什麼東西啊?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是我學藝術的朋友給我傾情推薦的。」
沈禮周奇怪地停頓了好一會兒,低聲道:「……我還沒有打開。」
「哦。」施然也沒在意,她打著電話,沒有直接進主卧,怕打擾露露休息,便拐到了旁邊露台上,吹吹風,正好散散酒意。
春夜的風帶著涼意,一輪滿月懸在頭頂,清輝遍灑,把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白。遠處鄰居家的燈零星亮著,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夜格外安靜。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漂亮。」她道,「你在家看到的海上月色一定更美吧。」
沈禮周靠在病床上,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病房的窗戶對著醫院的後花園,只能看到幾棵梧桐樹影,還有遠處亮著燈的醫院大樓。
沒有海,沒有風,只有慘白的燈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還好。」他帶著笑意道,「對了,剛剛管家說,觀瀾天地可能有一戶要出售。業主是外地的投資客,買了從來沒住過,一直空著,最近可能手頭比較緊張,想要出手。」
「真的嗎?!」
還有這等好事?簡直是剛瞌睡就有人遞枕頭,施然驚喜道:「太好了!」
怎麼這麼幸運——
施然覺得很神奇。
沈禮周簡直就是她的貴人,是錦鯉,是幸運星。回到國內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而這一切好像都和他多多少少有點關係。
更神奇的是,他開口說話時,好似很容易讓人信服,讓人心定。
只是告訴她有房子而已,就莫名地讓她覺得好像這房子一定非她莫屬,不會再有任何意外的別的差池。
怪不得當年拿了一個獵人就能幹掉所有的狼,甚至包括程子淼。
只送了他一個十來萬的繪畫禮盒未免也太輕飄,畢竟對方也不差錢,她一定要想其他的方法報答他才可以。
施然邊想邊問:「有說什麼價格出嗎?是不是要競價的?無論什麼價格我都要拿下——」
沈禮周說了個數字。
施然有點疑惑地「啊」了一聲,道:「還好哎。也沒我想像中的高。」
「可能急賣吧。」沈禮周道。
她生怕被其他買家搶了先:「方不方便把管家推給我?麻煩幫我和他說,明天我就去看房,合適的話我會立馬定下……啊,不行,明天我不一定來得及。後天?」她頓了頓,有些猶豫,「後天……」
她以前答應過,只要程子淼肯去做胃鏡,她一定會陪他一起。
承諾是不是應該隨著婚姻一起過期?
沈禮周剛想說什麼,喉嚨里突然一陣劇烈的癢意湧上來。
他猛地側過頭,將手機迅速拿遠,用手背捂住嘴,壓抑著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發起抖,卻幾乎沒出什麼聲音。
施然還是聽到一些:「怎麼了?」
沈禮周想說「沒事」,但床頭的輸液泵突然發出了「嘀嘀」的尖銳報警聲,提示輸液即將結束。
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裡格外刺耳,透過聽筒,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施然的耳朵里。
他下意識地迅速伸手,按掉了輸液泵的靜音鍵。
左手還扎著針,動作太急,扯得血管一陣尖銳的刺痛。營養液順著針孔滲出來,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淡青。
醫生和護士在這時推門而入,推車、器械撞擊的聲音響起,梁葉生也跟在他們身後進來,剛開口剛想說話,看到沈禮周抬起食指放在唇畔,示意他們噤聲。
「……喝水嗆到了,沒事。我在看電視。」沈禮周握著手機,笑著道,「你忙你的事情,有空再來看就好,我和管家說留一下,房子不著急。」
他抓緊被子,指節泛起白,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正常一些,甚至帶著溫和的笑意:「今天太晚了,你早點休息……」
施然那邊始終沉默著。
沈禮周屏住了呼吸。
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
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像即將開展審判的序章。
終於。
電話里傳來她的聲音。
沒有追問,也沒有質疑,施然只溫柔地道了句:「好。」
頓了頓。
電話兩邊都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後她開口,聲音像羽毛般,輕柔地撫過他心臟。
「那,」施然道,「晚安啦。」
沈禮周怔怔地攥緊手機。
半晌,低低地,沙啞地回應她。
「……晚安,施然。」
電話里又安靜了幾秒。
「如果你有什麼事情想要和我說的話,」在掛掉電話之前,施然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認真,「我隨時隨地都可以。」